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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​同 裕 

六君子血灑京城

存厚方知福澤長,
施恩不必望人償。
一家若得仁風在,
世代相承德愈昌。

卻說光緒二十四年八月,盧守信的密信從天津繞道送到平遙,封皮只寫四字:「宮門驟緊。」隔日又報皇上被幽,各衙門搜捕漸急;再過數日,譚嗣同、楊銳、劉光第、林旭、楊深秀、康廣仁已押赴菜市口。

周厚仁手中的筆停在銀行、商法、企業、學堂與人才幾只案夾之間。韓慎修沒有叫他重抄新名,只把北京未到期票、上海在途紙貨與香港待匯款並排在案上:「人心已變,先看哪一筆今日仍有人認。」

北京分號當即停止長票。盧守信閉門清點,老夥計將底根逐件搬入後院。報館、書局與學會留下的案子各不相同:有的還有紙貨、書板與可售印本;有的只剩訂戶、會員名冊;也有公款、路費與私人墊款混在一起,舊印尚在,經手人卻已避走。

盧守信不以「維新案」三字一筆抹過。能點貨、能找人、能問到期者留在清舊桌上;其餘裝進封套,逐件寫明缺少甚麼。

當夜,一名學會書手翻牆進院,衣襟沾泥,開口便要會費冊。冊中列著大批會員姓名,他說官差若按名拿人,這一頁便是禍根。

盧守信按住冊子,指著銀數與支出頁:「姓名抽走,餘款由誰領?」

書手急道:「人若先被拿去,銀還留給誰?」

兩人爭至三更,最後將姓名頁拆下另封,交書手帶走;銀數、經手與原捐人總數仍留在分號。翌日搜檢者只見一冊缺頁的帳,那批名字沒有落到官差手裡。

這一拆保住了姓名,也一併拆走了授權。風頭稍過,學會兩派都來領餘款。一派說主持人已出走,銀應接濟會員家口;另一派拿著舊收條,說原款只為講席與場租,不得改用。姓名頁不在,主持人的親筆批示也沒有留下,盧守信只能將銀封存。

其後多月,兩派屢次來爭,場租拖欠,守屋人也少領工錢。銀封分文不少,卻分文救不了眼前的人。

一名與北京分號往來多年的布商,也在此時來到櫃前。他的長子曾替學會抄寫來件,搜捕後藏在城南;家中另有四兩八錢匯款,原要僱車送兒媳與孫兒出城。匯款數、舊收條與寄款人筆跡都能對上,偏偏受領姓名與改付批示,正在被拆走的那一頁上。

薛守正覆看舊收條、寄款筆跡與缺頁索引,主張父親與長子的身分不能合成同一受領權。盧守信只先付六錢飯藥,餘款封存。

第三日,布商長子尚未與家人會合,便在轉移途中被官差帶走;兒媳與孩子錯過原車,仍留京中。布商把六錢退回櫃上,道:「你們護住了名字,卻沒有護住人。銀還在,也不是我兒的路費了。」

他當日取走其餘存銀,此後不再進同裕辦票。盧守信沒有辯稱放款未必能使人逃過搜捕,薛守正也沒有以避免錯兌替延誤辯護;封存餘款、錯失車期與舊客斷交,一同寫在封套外。

六君子遇害後,故友四處籌路費、喪儀與家口安置。周厚仁准北京另辦義助,不收利、不入商票,卻因前番署名誤作訂戶之錯,命每筆須有雙重具保。

楊深秀一名遠親急欲送老母出城,一名保人已按手印,另一名卻因搜查不敢露面。老人錯過原定車隊,只得另僱騾車,多付車腳;途中受寒發熱,又在通州停留多日。

消息到平遙,周厚仁仍說雙保是為防聲名再被誤作授權。韓慎修只問:「你防住的是哪一筆錯,老人付出的又是哪一筆代價?」

周厚仁不再把延誤推給保人膽怯,從見習酬銀補出車腳與藥錢,並改作一名具保加受領手印即可。原批旁由他親筆添下:過嚴,致誤車、增費、受寒。

另一筆援助卻真出了錯。有人持學會舊印與封信,稱要安置被捕者家眷。印記與底冊相合,盧守信先付一部分,要求餘銀見受領人再發。數日後真正幹事分頭來問,才知舊印原由多人共管,持印者只是其中一人的親信,沒有單獨領款之權。

已付銀中,一部分被拿去還私人欠款,其餘去處也說不清。分號追索數日,只追回少量,大半無著。

盧守信自請扣薪一段時間,保管舊印的幹事也各認部分責任。周厚仁想添一張「印與人同驗」的新紙,韓慎修攔道:「先把失去的銀記足。多一欄,不能叫銀回來。」

舊印遂被封存,領款人、交印人、實付與追回款並列在旁。櫃上眾人第一次看清:印是真的,領款權也可以是假的。

上海啟文書局同樣急迫。陳啟文裁去大半未印書單,仍有數批新學講義已裝訂;部分訂戶怕受牽連要求退銀,地方書商也拒收。書局先退訂,紙行只肯折價收回餘紙;鉛字、書板與已刻版片,短時無人敢接。

排字工連坐多日等消息,最後全數停工,許多人尚欠工錢。陳啟文摸著一塊版片,道:「紙尚能折價退,字不能刮回白木。」他賣掉舊書櫃補款,又關閉一處門面,省下房租與燈油。

上海分號按舊票收回可售紙貨,仍有短缺。蔣和生將變現所得分開,要求先付一部分欠薪,不准全數補票。工人各領到部分銀,餘款寫成具名欠條,逐一按手印。往後每次售出舊書,所得仍先按比例付欠薪;銀不多,卻使工人的名字沒有再被新書票壓到最底。

另有報館帳簿與書板由北京運往上海,箱中夾著私人書信,信封上又有正被查問者姓名。章承海主張拆箱,讓帳簿、書板先走,書信另箱暫留天津,等新收件人具名。寄存人怕拆封後責任不清,仍堅持原封;陳啟文卻只求先保住能保的書板。

最後,帳簿與書板先行,書信另留。數日後棧房遭搜,書信箱被扣;其餘貨雖到上海,一本會費冊又因雨水滲入,部分墨字模糊。章記退還相關運費,只在回單上分寫:失、殘、到達。周厚仁沒有再添「處置得宜」,因誰也不能證明另一條路必然更好。

許維業承接的機器小廠也未安然。政變後有董事避走香港,欠繳股本無人補;洋行尾款照契到期,輪轉機又因修配未完不能全速開工。蔣和生只准尾款短展,留下現貨,並由仍在上海的董事私保。

機器修復後只恢復部分效能。有人遭遣,餘者減工;搬紙、修軸的短工也少了數日生計。許維業與發起人各補實銀,部分修配費仍轉為長欠。他在結單上只寫:「廠存、人減、修配仍欠。」

香港匯路此時擠滿避難銀。羅德昌收到個人家用、報館訂銀與學會餘款,仍逐筆查原匯款人、收款人、用途與回批。一筆學會餘款缺北京授權頁,被香港拒絕轉匯;送款人怕夜長夢多,當晚抱銀離開,途中遭竊一部分,餘銀只得暫存同鄉處。

另一筆報館訂銀雖附名冊,外銀卻因來源涉及政治刊物而拒收,只准改作普通商款,由商人具保。部分後來補齊文件,部分始終失去可追收款人。香港可以驗銀、驗款,不能替缺掉的授權頁補字。

漢口萬春銀號亦收下一張小額短票,押的是可點布貨,折扣比平日更高。貨主其後在京被拘,倉貨無人領,布匹久放受潮。處分後仍有短缺。董世衡退還多收折扣,自負一部分,其餘仍列原保人與貨主責任。

他收起驗票鏡,只道:「有貨,不等於有人能來認貨。」

九月底,盧守信把清核結果送回平遙。北京舊案有的清舊,有的封存待人,也有公私爭議、錯付與底冊殘缺;上海留下退訂、欠薪、遣散、失箱與壞尾;香港避難款只辦成部分;萬春一張有貨短票,仍因人失其責而短銀。

周厚仁把原先「停新核舊便可保全」整行劃去,只留一句:「能核者未必能救,能救者亦可能救遲。」

姓名頁不在了,四兩八錢仍封著;舊印是真的,大半援銀卻追不回;書板留下了,熟手與工錢卻各有缺口。封套外不只寫尚存何物,也寫誰曾少拿一筆銀、少做幾日工。

夜深時,山東、直隸間拳民漸起的消息又到北京。京師的血尚未乾,下一陣風已從華北逼來。

正是:

新章百日成殘夢,血染京華驗舊信。
欲知拳民四起如何動山河,且聽下回分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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