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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​同 裕 

法兵南犯亂商船

機先未必在人先,
審勢方知進退全。
一步若存輕躁意,
滿盤皆失起毫顛。

卻說基隆之警方入帳冊,東南海面又起大變。光緒十年八月,福州碼頭上最先亂的不是人聲,而是紙聲。船戶改貼告示,保險行重列附條,茶商、布商、煤商與藥材行人手一卷契紙,人人都說自己原約在先,人人又都怕原約所指的海路已不能照常走。林永泰一早進號,先看櫃面,再看帳房,案上急件分別問福州能否照舊承兌、上海能否先行轉匯,以及若改往香港,原收款人與到期日可否一併更改。

不多時,馬尾海戰的消息沿水陸電報與口岸傳聞陸續抵達。福建水師幾近覆沒之語,先在茶樓與洋行買辦之間傳開,繼而壓到商人心上。張佩綸所當者,是福建船政與軍務之責;孤拔率法國遠東艦隊行其軍事方略;劉銘傳在臺灣督辦防務,須顧基隆、淡水與島上軍民。軍令與戰局各循其位推移,大局一變,商路便跟著變:商船停航、保費驟加、貨棧延租、外銀收緊、臺灣回款轉遲,樣樣都會落成一筆又一筆票。

福州分號當日便停了部分沿海承兌。林永泰沒有掛出閉門告示,只把原先「海防商款別冊」翻到新頁,題作「停航待核」。凡往臺灣沿海而船未開者,一律不得照原船期作到期;凡船已開而無回單者,列在途;凡貨在福州倉而買主在臺灣者,須重驗買主、倉單與可改收地;凡只是聽聞軍需急用而尚無正式收貨人者,暫列備查。夥計問是否太嚴,林永泰道:「船若停在江口,票不能先過海。帳房慢些,或許失一筆利;若急著辦錯,便要失一串信。」

這時福源茶莊第二代東家鄭裕恒趕入櫃前,手中握著幾張舊票,說原本茶箱要赴淡水,如今外船停候,請同裕先把臺灣收款改作福州收款,再由他自行尋船。林永泰看過原約,見買主在臺灣,貨在福州,收款地在原票中寫得明白。他道:「你是老客,貨也是真貨,但收款人未改,貨路未改,同裕不能替你把臺灣買主的銀先改成福州可支。」茶商急道:「若不先支,我便無銀另雇船。」林永泰答:「另雇船是新成本,新成本要新約認;舊票只保舊責,不保今日另生的路費。」

上海蔣和生接到福州急信時,外灘上已有商人開始往香港詢價。香港能避開一時風聲,卻不是無本之路;轉匯要費,改港要費,倉租要費,保單重開亦要費。蔣和生把上海分號的百業信簿攤開,命人新增「香港轉匯」一欄,凡由上海改香港者,須寫明原貨所在、原收款人、香港承接號、匯價差、轉運責任與若再停航時的負責人。有人笑他把一條路拆得太細,蔣和生只道:「路面看是一條,帳上牽的是多處責任。責任不明,一條路便會拖壞多家信。」

沿海商船停航之後,海運保險與運價一日一變。霍明德所經手的外輪公司草告,前一日還肯承保福州至香港,次日便添戰時扣留、改港、遲延除外;章雲帆派來的章記貨運行管事也報,幾艘小輪只肯保貨到廈門外棧,不肯保入臺灣港。昨日只略加的運價,今日已有人索到數成。蔣和生把已成舊票、新添運費、保單附條與到棧回單釘在同一案頁,能確定的照原辦,未確定的留在櫃上爭;那一日仍有數張票因除外條款與貨權交接不合,誰也不肯落名。

赫德所轄海關仍按各口岸分報關稅與船貨,福州、廈門、上海、香港的入庫、發匯與到帳不能混作可動銀。蔣和生只把海關告示拿來核對船期,未到的報解一概不准補商票缺口。真正把各段責任逼到一張案上的,是一艘原由福州經廈門往香港的小輪。船上有福源茶莊的茶貨、正安布莊的布貨,另有閩江口六戶漁家合裝的九十六簍冰鮮魚。馬尾戰訊傳來後,船主改泊廈門外澳候驗多日,冰價大漲;其後遇急風進水,為保船身與餘貨,船上拋去部分魚貨與布貨。

章雲帆親到外棧核過箱號、魚簍與航海日記,黝黑的手指先點棧名,再點改港時刻,道:「船不到,話不算。如今船到了外澳,卻不是原約那一港。」霍明德掏出懷錶,又把保單附條攤在桌上。保單列明福州至香港,卻把戰時扣留、未批改港與遲延腐損列作除外;拋貨能否列共同海損,還要看船主海事聲明與各貨主分攤。

貨主說改港是為避法艦,船方說拋貨是為救全船,保險人說腐損起於遲延,外商銀行則只肯按未爭議保額大幅折押。各方各有一段道理,卻沒有一方肯承整筆。林永泰沒有再另造多冊,只在同一案頁旁寫下「照、核、待、拒」:船工已具名工錢與外棧已收倉租列照;拋貨及共同海損列核;腐魚、改港批單與保險除外列待;無名借款與重複棧單列拒。

外銀因此少放數十兩,船主催工錢,魚行催貨價,茶布兩家又怕共同海損分攤拖住全票。林永泰只先付已簽領的數兩船工錢與外棧費,不以尚未成立的理賠墊魚貨,也不拿北洋、福建或臺防名目替誰增信。韓慎修在平遙批回一句:「保到哪一段,票便止在哪一段;未定之賠,不得先作已到之銀。」

魚行管事把漁家的手印簿攤在櫃上,指著其中幾戶道:「茶能等價,布能等買主,鮮魚等不起。你們若只等保險人回話,這幾家今月連米都要賒。」林永泰沒有把簿子推回去,只問剩下的魚還有多少、冰還能撐幾時。章雲帆答,扣除已腐壞的三十五簍與拋下的十二簍,尚有四十九簍可在廈門外棧點售;若今夜再不補冰,明日便要再壞一層。

林永泰當場改了處置:腐壞與拋貨仍等查勘,這批可售現貨卻可憑章記點單先在廈門變現,所得直接付漁家,不經茶布兩家的共同海損帳。魚行管事仍嫌不夠,問同裕能否先墊將來可追的數兩賠款;林永泰道:「那筆賠款今日還是爭議。若我先當成你的銀,保險人明日拒了,便換成你欠同裕。眼下先救能賣的魚,不把未定的賠款再變一筆債。」

章雲帆連夜叫人換冰、重點簍數,船戶與外棧各在點單上落名。霍明德則把英文附條逐條譯給貨主聽,說明戰時改港須另批、冰鮮腐損另有除外、共同海損還要海事聲明。鄭裕恒先前只顧自己的茶,此時聽見茶箱也要分攤拋貨,便與許承綸爭起應按貨值還是按獲救價計;兩人爭到末了,誰也不能再把損失全推給船戶。

周敦禮奉總號之命到福州核對中外契紙。他把華文保單、英文附條與停航草告逐句並排,指出候港中腐壞的魚貨,正落在戰時遲延與冰鮮貨物本性除外之內;為救船而拋下的魚貨則可議共同海損。前幾次有效契約遇到戰事與租界權力便難以執行,已使人譏笑紙約不敵炮艦;他因此更不肯在此時因貨主受苦便先說條款無效,只道:「若寫明的除外一遇損失便不算,往後肯承戰路的人只會更少。」

魚行管事把漁家的手印簿推到他面前,問道:「這些除外小字,是魚上船以前逐戶說過,還是魚壞了才有人逐句譯給我們聽?」周敦禮聽出「只護寫字的人」是在指他,先反問道:「難道貨主不識洋文,已寫的條款便一概不能算?」船主接道:「若不改泊,船與全貨都可能失;如今船保住了,最先不能等的鮮魚卻先被除外。契紙可定誰不賠,可上船前有誰告訴漁家,他們押的是一段連自己也看不懂的險?」席間一時無人作聲,霍明德也只能承認,完整附條是在貨到外棧後才逐條譯給各戶聽。

周敦禮仍沒有改口說保險人必須賠,也不能替漁家另造責任。他只命霍明德把附條何時交付、何人解說及貨主是否知悉逐項補入案卷。魚行管事追問,補上這幾行能否讓漁家當月多得一文;周敦禮沒有回答,只在自己的覆核旁寫下:「條款有效,只能定誰依法不賠;不能證明承受缺口的人等得起。」契面上的除外仍然成立,他原先只問條款能否站住,案上卻多出另一件再也不能刪去的事:戰時代價先落到誰身上,並不由條款是否有效一併回答。

八月下旬,福州分號只貼出幾條:無船名、無改約收款人、無明列除外條款者,不照原期全兌;已到棧、買主明確或香港承接號已覆者,仍可按可核部分短放。福源茶莊一筆原往臺灣的茶款改由香港接銀。蔣和生核過原收款人、羅成泰覆信、章雲帆到棧回單與茶箱所在,只准先轉小部分。香港承接號回覆遲了數日,匯價又動,鄭裕恒多付數兩,洋行交期仍有延誤;這筆損失沒有因改港消失,只是由斷款改成可計的匯差與延期。

許承綸的一批布貨拿不出臺灣收貨回信,只能按上海現貨低額押放。他轉向別號取較高短銀,後因船期未定多付數兩倉租,終以折價轉售。蔣和生在簿上記明:別號先得高息,許氏先得現銀,後來的倉租與跌價則由許氏自負。

羅成泰由香港報來匯價與承接號,霍明德報外輪新條,章雲帆在實際到棧的船段具名。幾家與同裕往來已久的商號自行抄了「保到何處,票止何處」一句核自己的轉運票,其餘來號仍各按舊式具名。林永泰把每張停辦票的缺件寫在票背,補齊後仍可重議;海關告示、船戶實貼與保險新條則釘在原案頁後。趙懷朔看過來件,道:「耳朵可以聽八方,手不可向八方開庫。」

查勘拖了多日。保險人先嫌改港未批,又說船主海事聲明稍遲;章雲帆把外棧入貨時刻、船戶急風記錄與拋貨後吃水逐項對上,霍明德則拿出外輪當日停航草告,證明改泊不是貨主臨時逐利。兩邊多次往返,小輪一案才有第一道理賠回覆:等候中腐壞的魚貨,仍以戰時遲延與冰鮮貨物本性除外,十餘兩價銀不賠;船主為救船拋下的魚貨與布貨,因航海日記、海事聲明及到棧點單相合,列入共同海損,魚貨部分數兩仍須等各貨主分攤到齊。霍明德把批單推回桌面,道:「No bill, no cargo. 有單,也只算單上那一段。」

改港期間另買冰又用了數兩。漁家當月因此少收十餘兩,其中幾戶還須借款備糧與補網;共同海損款雖終可追,卻不能倒回去救已斷的家用。外商銀行仍按爭議保額大幅折押,少放的數十兩也沒有補回。船方保住船與大半貨,茶布貨主分攤拋貨,保險人免去腐損,漁戶承擔最先到身的缺口,各方都沒有全身而退。

同裕先付的船工錢與外棧費,日後按具名責任收回;因不肯先墊拒賠部分,一些高息轉匯去了別號。周敦德在總表末頁只記:「可核者未斷,不可核者有損;分清責任,不能消去損失。」

窗外秋雨落在平遙院中,案上仍是福州停航、上海轉匯、香港價動與臺灣回款遲。周敦德把小輪案的各方爭責封入總冊,另將外銀縮額寫給天津分號:東南戰險已把押品價與熟戶信用一同壓低,津門接下來若只憑舊交與名聲避災,還會再出失期。

正是:

法兵南犯商船亂,票路分明信未殘。
欲知津門商議如何避兵災,且聽下回分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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