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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​同 裕 

萬里商途一脈通

滿招損處古今同,
謙退方能納眾功。
若問傳家何所恃,
一身常在未盈中。

光緒十九年秋,上海、天津、香港三路遠票日多。上海壓著絲、茶、棉布與外銀貼現,天津有北洋煤料、北路短票與在途現銀,香港則接洋行匯款、保費與海外收款。三地都能辦事,卻沒有一處能替另外兩處把責任全扛下來。

周敦德命三號各開一頁備付,只記本號真正可動的現銀、已可貼現之票與確已入帳的外匯;尚在路上、只說可轉或仍待驗印者,一律另列。頁可以合看,銀卻仍須問它究竟停在哪一埠。

周厚仁也在這年進總號帳房見習。周敦德沒有給長子決票之權,只把人交給韓慎修差遣。初進帳房,他穿深色長袍,外罩素面馬褂,把上海、天津、香港三只封套排得齊齊整整。有人問他先看哪一埠,他雙手交握,道:「先看全局。」

韓慎修只回一句:「先看原件。」

月中首批三埠急報很快到了。香港來電寫道,一筆二十四兩洋行匯款「可轉上海,尚候驗印」。周厚仁將「可轉」抄進香港頁的在途款,又在上海頁寫成「已轉待收」。兩頁各看都像有根,合在一起卻讓同一筆二十四兩活了兩次。

他見三頁總數充裕,便在摘要旁畫下一道重線,寫道:「三埠可相接,上海本月不缺。」

韓慎修當日忙著核年關舊票,只看總數能合,沒有追到原電。上海分號因此未提前調銀。數日後,沈紹霖與鄭裕恒兩筆款同日到期,共須八十六兩;上海手中現銀不足,另有一張面額十六兩的棧票可急貼。眾人原以為香港二十四兩已在路上,羅廣成卻來電說,洋行印鑑尚未核完,銀仍留在香港。

蔣和生不肯讓兩戶等到翌日,只得把十六兩棧票折作十四兩八錢,又急請天津轉十二兩。八十六兩當日付清,同裕因急貼少收一兩二錢,跨埠匯費再出四錢,合計實損一兩六錢。

沈、鄭兩戶沒有失期,代價卻順著電線落到天津。

郭泰和收到抽銀令時,天津正有一戶煤商憑船塢押字求短款,準備付煤貨頭段貨款。原可照額辦理的票,因十二兩被轉往上海,只能先付一部分。煤商為補缺向旁號借銀,多付六錢;部分煤車晚到,八名車腳在風裡停等,各少領一錢工錢。

第六日,香港匯款核印完成,二十四兩終於可以轉出,天津被抽走的十二兩也補了回去。煤路重新動起來,煤商多付的六錢、八名車腳少領的工錢,以及同裕的一兩六錢,卻沒有跟著回來。

羅廣成把原電與驗印回單一併送到平遙。周敦德沒有把事情關在父子之間,只命當日參與三埠頁的帳房、抄報夥計與分號來件一同到案。蔣和生的急貼明細、郭泰和的抽銀回覆,也在眾人面前讀出。

韓慎修將原電、香港頁與上海頁排在周厚仁面前,問:「這筆銀何時成了上海的?」

周厚仁答:「香港寫可轉,我以為驗印只是遲一步。」

「為何兩頁都列?」

周厚仁指著合數,道:「香港頁不列,怕漏掉退路;上海頁不列,又看不出可以接應。三頁總數也相合。」

韓慎修把原電推到他面前:「總數合,是因同一筆銀在兩頁各活一次。」

周厚仁雙手仍交握著,沒有立即再答。

韓慎修隨後把自己的覆核記號翻給眾人看:「我見三頁相加能合,便去核舊票,沒有追到原電。少東誤列是錯,總帳房讓一筆銀活兩次,也是我的錯。」他將自己的名字寫在覆核責任之後,不准帳房把全部缺口推給見習者。

周敦德逐項問兒子:上海急貼少收多少,天津煤商多付多少,八名車腳為何少工。周厚仁一一答出,末了仍說:「沈、鄭兩戶終究沒有失期。」

周敦德道:「接班人看全局,不是只看總號有沒有失期。一地守信若靠另一地臨時失約,那也在你的帳上。」

郭泰和的抽銀回覆再次被讀出。周厚仁這才低聲道:「我想證明三埠能接應,先看見總數,沒有先看誰替這個接應付代價。」

韓慎修在見習評語中記下此錯,命周厚仁三個月內不得獨自編三埠總頁。凡在途款,須附原電、驗印日與實際入帳日,再由掌櫃覆看。周敦德沒有替兒子改評語,只叫他把天津煤商借息、車腳少工、上海急貼與匯費逐筆抄一遍。

抄完後,周厚仁在原先那道重線旁寫下:「同銀不得兩列。」

三埠頁此後改了寫法:香港將可轉、已轉、已入帳分開;上海只列已在櫃、可貼現或短期具名到期的款;天津另寫一地被抽銀後,北路短票會縮多少。任何一地動用別處備付,都須同時寫明被抽地哪一張票會延期、減額或增加成本。

遠票卻沒有一概縮短。鄭裕恒一批茶已有香港收款人與確定匯路,仍照原期辦;許承綸另一批棉布由上海日商轉售仁川,遠段買主未具名,只辦上海入棧部分;沈紹霖把熟絲拆成近款與轉售尾款,近款可承兌,遠款待日商補押。各人仍走各人的路。

同年冬,總號做了一次三路同急試算。只看三埠總數,似乎尚有餘裕;按所在地與可動日期分開,上海會先出缺口,天津一被抽銀便須縮減煤、糧短票,香港待驗印款則根本不能立即動用。

周厚仁這次先把香港待驗印款放進不可動欄,再把上海缺口分作急貼與天津轉銀。他沒有自己決定,只把各種代價列給韓慎修:上海急貼要折價,天津抽銀會使熟商縮額,兩處都不動,上海到期票便可能延付。最後由蔣和生與郭泰和分別覆函,上海多留可貼現短票,天津不預先轉銀,香港待實收後再列退路。

光緒二十年初,朝鮮商信開始夾著地方騷動與價款反覆的消息。新客拿日本中人書信求大額短銀,上海只按少量已入棧貨辦理;與同裕往來多年的茶商,因香港買主與匯路俱全,仍照舊額辦。三埠備付沒有把所有遠路寫成同一種險。

歲計時,上海增加可貼現短票,天津保留北路現銀,香港只有已入帳外匯可列退路;在途款仍留在不可動欄。沒有一頁寫著資金已移往某處,也沒有一埠被預先放棄。

周啟謙看過三頁,只道:「萬里商途若真能相通,先要容得每一段不相同。」

周厚仁依韓慎修之命整理末頁。他先圈出上海一兩六錢實損,再圈天津煤商六錢借息與八名車腳各少的一錢工錢;最後將香港原電放在三頁最上方。那道「三埠不缺」的重線仍未塗去,旁邊卻多了一行細字:先看全局,也要先認銀在何處。

窗外尚無戰報,三埠也沒有一條可保萬里的銀路。上海的貨、天津的短票與香港的外匯各守其地;一處抽銀,另一處便要付出折價、縮期或工錢的代價。數日後,朝鮮來信中的價款與船期又添變數,新封套便壓在總冊最上。

正是:

萬里商途分段守,一銀兩列便成空。
欲知朝鮮風急如何牽動海疆,且聽下回分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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