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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​同 裕 

洪憲夢碎帝星沉

斷疑惟賴靜中求,
莫逐浮言亂所由。
胸有定衡方可決,
臨機不負百年謀。

民國五年三月,護國軍仍在西南推進。戰場受挫、軍權鬆動、財政枯竭與政治支持退去,一層層壓向北京。三月二十二號,袁世凱下令取消帝制,恢復民國紀年;六月六號病逝,黎元洪依制度繼任大總統,段祺瑞在軍政與國務中的力量更重。洪憲匾額撤下了,昨日蓋著袁氏時期印信的舊票,卻還在各家櫃前問誰肯承認。

那張交通長票也終於走到盡頭。原承作四兩八錢,此前共收二兩三錢,尚欠二兩五錢;準備已提二兩,周厚仁仍把五錢列作可收。新接手機關只願再付三錢,且以此為最終和解,不認其餘舊責。

范敬之把往返電報、見證和保管原件的費用放在三錢回單旁,主張接受。薛守正也說,五錢已沒有新收入來源,拒絕只會繼續占人力與現銀。周厚仁若不簽,還能說損失未定;一旦簽下,便須承認那筆曾被他看作新制度信用的長票,最後只收回二兩六錢。他沒有再等,親自落名:全案認列損失二兩二錢。

原準備二兩不足的二錢,直接沖減周家自有資本,不動新存款、分號客款與當期商票收益。周厚仁停領本年可分紅利,政府長票特別批准權停六個月。其間凡政府或公共機關一年以上票據,分號掌櫃與薛守正同時反對,東家不得獨力准入;若只有一人異議,須另提至少三成準備,次月重審。周敦德只看結案文件,沒有替兒子簽名。

薛守正原稿只寫「家族資本二錢」。羅雅嫻將紙推回去:「我先前沒有准內宅準備墊款,今日也不能寫成周家共同補足。這二錢從厚仁本年可分的家族收益扣;生活款、兒女教育款和下一年分紅,都不准日後補回。」周厚仁問是否一定要在族中議事時公開。她答:「你用東家權時沒有問內宅,認錯時便不能借內宅的沉默替你保體面。」

結案單於是並列原準備二兩、周厚仁可分資本二錢、停領分紅與特批權停六個月。父親不替他分責,妻子也不替他把錯寫成全家義務。周厚仁將最初收入表、外借抄本、熟商介紹信和兩次付息回單放回同一封套。重複計入的二兩四錢、漏去的先取全文,以及他對中央集權的樂觀,在袁世凱病逝以前便已存在;政局只把遮住它的收入抽走。

帝制取消之初,北京分號也遇提款人潮。喬信甫當日付出大半,現銀車晚到,少數延至次日;幾筆家用匯款晚了一日,老婦先向鄰人借米,分號負擔多出的腳費。五月間,北京政府要求中國銀行、交通銀行停兌的風聲又到上海。各總行、分行與地方並沒有同時作出同一選擇;宋漢章主持中國銀行上海分行維持兌付,張嘉璈協助調銀、聯絡與整理公告。櫃外的人不談制度,只看今日能不能領到貨款、存銀與工錢。

上海分號持有的中國銀行票多數照付,少數因背書爭議延付、部分支付或暫停。宋漢章遣顧慎言送來正式公告、付款分行說明與拒付追索條款,另有一封私人問候。顧慎言將三類文件分開報號,只傳遞,不參與核付。范敬之把私函封入私袋,公告與條款另編入冊,沒有因問候提高任何一張票的成數。

北京試分官府、商戶與銀行責任時,一宗學堂煤款被新帳手誤列官府票,停辦多日,煤商多付車腳,數名車夫延領工錢。一宗洪憲籌備期間交付的醫療器具,庫中實物仍在,新接手機關卻只先付部分,器具商為付工資賣掉修理工具,數名工人仍欠薪。前門紙號印出的洪憲曆書與契紙,也有付款、少付與取消;未用封面改作他用,印工少做數日。

萬春銀號舊地方官款再獲少量承認,其餘因稅源先押、原機關消失或只有官員名刺而正式列損。董啟元不再拿後來官員的姓名補舊缺,處分房產後先清延付存款,由自己與家人承擔退出餘損。香港先前冒名軍款仍留作香港總號差損,沒有從新到家款補回。上海商業儲蓄銀行、中國銀行、匯豐與麥加利也各按自身責任辦票,洪憲取消沒有讓政府長票一夜降低折扣。

袁世凱死訊傳開後,前門外又短暫排起提款人潮。喬信甫先保到期存款、具名家款與已驗商票;總統府私人批示、洪憲慶典款與無實收特支暫停。大部分當日付出,少數翌晨補清。黎元洪繼任恢復了共和法統,卻沒有替消失的機關與慶典存貨承債。北京一間民用布號另有天津買主,其民用短票恢復;為洪憲備下的貨仍須折售。

分號隨後撤去只憑官場介紹拉款的外務經手。有人平靜交接,有人帶走幾戶未成案的介紹客;預計佣息少了,卻沒有再替不存在的官場信用放出長票。薛守正將家族資本、準備與客戶存款分開呈報,把東家特批與掌櫃、總帳房異議留在同頁,銀行公告只作查驗來源。三條都貼在交通長票結案單後,不另取響亮的制度名字。

六月末,三錢和解單、二兩二錢認損、周厚仁資本沖減與六個月權限限制並排在總冊前。旁邊的中國銀行公告仍是另一疊紙。周厚仁在批准欄署名,羅雅嫻推回的「家族資本二錢」也已改成他的本年可分收益。帝夢已碎,案上沒有誰替他改名;那二錢究竟由誰出,反而比洪憲兩字留得更清楚。

正是:

帝夢既消舊債在,認賠方可再量權。
欲知府院相爭與歐戰匯率如何再試新規,且聽下回分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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