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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​同 裕 

兩宮西去舊朝衰

謀定仍須守至公,
機權莫使出私衷。
胸中若有公平尺,
進退從容自不窮。

緒三十四年十月,北京入冬甚早。宮中病勢的傳聞還沒有正式電報作準,前門外一家報館已把「駕崩」二字印成號外。紙才散出去,又有人奔回來收;可銀號門前的人龍已排起來。盧守信原只想扣住官署票,見門外越聚越多,怕此時照常付銀會被說成分號在搬空櫃底,連一批責任清楚的小票也一併暫停。其中一張是山西布商替織戶收冬料款。正式電報到時,所有票據都沒有問題;布商當日拿到銀,織戶的工錢仍被拖後。那張被收回的號外早已揉成廢紙,錯停留下的日子卻沒法揉掉。

翌日光緒帝駕崩,再翌日慈禧太后亦逝。溥儀承繼大統,載灃監國攝政;已公布的事,盧守信照實抄入政情摘報。官署承辦卻在換人換印。一名替內務府供應木器與素布的商人拿十六兩八錢舊帳來收,新承辦只認十兩二錢,餘下六兩六錢少了前任驗收章。商人為備貨已欠五名木匠八日工錢,只能先給每人一半。冬天一深,木匠仍輪番到門前問;舊朝已結束,那六兩六錢卻沒有隨年號一同消失。

國喪的白布、燭料與弔祭用品很快把另一批人捲進去。有布商未等訂單便囤入素貨,價錢先漲後跌,折售時連臨時夥計也一併遣散。一所新學堂的承辦人又從教習薪水與寄宿生膳食款中挪銀置辦弔祭,只留無期收條;董事會事後只認一部分,教習照樣欠薪,學生碗裡的肉菜少了多日。國喪掛滿街巷,最先變薄的卻是工錢與飯桌。

改元又讓舊印押生出新麻煩。書辦把光緒舊欠重新編進宣統新冊,其中一筆原已領過,因新冊缺舊收訖印,又來請款。分號先付少量急款,翻出舊簿後才知道重領;書辦只退一部分,餘下由分號與覆核帳手承擔。其他真欠單也因補新印押停在櫃前。舊紙沒有自然作廢,新紙卻把一樁已結的責任重新叫醒。

萬春銀號本有路股押款待追,兩宮相繼去世後,熟戶又集中提款。董世衡抱著路股、認股名冊與商票來求周轉,門外人一看櫃上只付半數,便更不肯散去。薛守正只認責任清楚、已到期的商票,辦了一筆有限短借。偏有官貨承包商因新承辦停驗,不能如期還款,同裕到期只收回部分。萬春的存戶仍被延付,一家小藥鋪因拿不到現銀,空著幾格藥櫃停業多日。董世衡賣去可核路股,也沒有補平舊缺。銀號沒在那一天關門,門外的小戶卻各自替它多等了幾日。

北京所需的現銀,有一部分先前已避險移到香港。王新鳴奉命調回時,北方可用銀的匯價已變,電報與兩地匯費又添成本,款也晚到多日。一戶家款收款人先領少量急款,餘款未到前只得向鄰人借米。另有家用與商業備款被合封成一包「北款」,拆開後雖免了混用,原家戶卻已遷居,家款再停一程;商業備款也錯過船期,貨主多付棧租。銀在香港保住了,原地需要時仍須花錢把自己的準備買回來。

章承海將北京到期票底、官款印押影本與在途貨單分包送往天津、上海。封條有的完好,有的在車站查驗後少了頁;抄手又跳過號碼,上海收到時,竟分不清是途中遺失,還是出門前便沒抄全。缺頁裡夾著官貨與學款,部分尚可查原簿,部分只能等新承辦認領,也有學款因經手人離京,一直拖到次年。副本本為留後路,紙一多,又生出哪一份才算完整的新疑問。

外銀仍照舊契辦理商票,新增官貸與鐵路擔保則要重驗新承辦與收入來源。一家籌路公司把「重驗」只看成補新印,先付翻譯與公證費,後來仍因路段收入未定被拒;費用不退,只得挪用材料款,供應商少收尾款。盧守信也曾把多筆普通商貨統列「朝局待定」,使貨主以為只要等官署復辦,錯過及早追索,多付棧租。天津又有電報把部分官道管制傳成全城封路,郭泰和暫扣糧布車,車戶轉接別貨,麻袋在雨裡受濕,腳價和換袋費仍由貨主與分號分擔。

年末,盧守信案上壓著被誤停的真票、無人承接的舊帳與缺頁副本。白布已折價,學堂飯桌尚未恢復,萬春存戶仍記著那幾日的延付,借米的人家也才補回欠糧。沒有一宗足以把北京說成全然崩潰,也沒有一宗能因大喪、改元與新印三個名目便無人負責。

六兩六錢官貨舊款送回平遙,周厚仁翻出盧守信先前的急報。報上寫著舊承辦人曾口頭確認「照舊辦理」,卻沒有寫明那人當時已被排除在新署用印之外。周厚仁問,既知官署將換人,為何仍讓貨先做;盧守信回問,總號既准按多年往來續辦,事後怎能把北京分號說成隱瞞風險。原想另立的朝局更替備查簿就此停在草稿,案上只剩急電、原契、新印、缺頁與實際支付,也把總號與北京分號多年靠口頭維持的信任一併翻了出來。

兩人的信往返數次,語氣一次比一次短。周厚仁懷疑盧守信為保北京舊客,壓下了批文可能失效的程度;盧守信則認定總號早知新舊承辦未定,仍讓地方先承受貨款,待拒付後才追究掌櫃。薛守正逐封留副本,既沒有替盧守信證明清白,也沒有把周厚仁的追問改成定罪。

自此,北京分號所有官商急報都須同時寄一份給總帳房;周厚仁不再接受盧守信單獨口信作放款依據,盧守信也不肯只憑東家一封未抄副本的急電先辦官貨。這筆舊款仍列待追,木匠欠薪仍由供貨人分期補付;兩宮西去之後,失效的不只一張舊批文,也包括東家與北京掌櫃多年形成的口頭信任。

正是:

兩宮一夕山河黯,新號重開舊責難。
欲知立憲風潮如何滿九州,且聽下回分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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