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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​同 裕 

五卅槍聲動滬濱

承先最貴守家規,
勿使前功一旦隳。
祖德由來非易得,
須將敬慎作根基。

民國十四年春末,上海各報仍在追刊孫中山遺囑,滬西紗廠的工潮已一日緊似一日。五月十五號,日商內外棉七廠工人顧正紅在衝突中中彈,傷重身亡。工人所問的原是工資、解僱與廠規;一條人命倒在廠門前,數日之內,懲兇、撫恤與國權便成了全城的話。

五月三十號,學生分赴租界街道演講請願,多人遭巡捕拘捕。午後,南京路老閘捕房外人群愈聚愈密;有人高呼放人,有人舉著傳單,也有人只是被堵在街角。巡捕喝令散開,前排尚未退盡,槍聲驟起。石路上旗幟、草帽與傳單散了一地,沿街門板一扇接一扇落下。

消息傳到滬西,機器先停;傳到學堂,課堂先空;傳到商會,各業連夜爭論是否罷市。鄧中夏與工人代表商議擴大行動,先問各廠何時停機、碼頭由誰聯絡、工人家中還有幾日口糧。虞洽卿等商界人士則在租界、華界與外商之間奔走:商人若無表示,街上不服;若所有交易一刀斷盡,工資、米藥與已在途中之貨也要一同受傷。各方理由不同,罷工、罷課與罷市仍迅速連成一片。

槍聲傳來當日下午,范敬之命上海分號合上外櫃,只留兩個小窗。一窗付密押已核的家款,一窗辦當日到期、憑據齊全的小額商票;新匯、新貸與臨時貼現全數停下。門外遊行隊伍經過時,櫃上不招攬生意,也沒有把已到期的工錢與家用藏進停業告示背後。

醫館當夜便擠滿傷者與尋人的親屬。報館名單一改再改,其中一名死者只留下半片工牌,衣物又在送醫途中散失。兩戶人家都說可能是自家失聯的兒子,各自借路費來回辨認;醫館先付棺殮與停屍費,撫恤款只能封存。同鄉會後來補出籍貫線索,仍缺直接親屬具結。半片工牌放在封袋裡,既沒有讓錯人領走一文,也不能替無名者補回姓名。

次日清晨,一家染廠拿來全月工資票。范敬之只按上一旬實際出勤與已確認欠薪撥款,銀分袋封好,由工人代表、廠方帳房與同裕經手共同簽押。錢送進廠後,帳房仍從一袋中扣出四十八元,說是護廠與門房費。工人當場查出,追回二十九元;餘下十九元已付出去,只能列作廠方欠薪,不能拿救濟款填平。兩名女工家中急用,領不到足額,離開了工廠;帳房被停辦工資一月。

兩名女工走前,不肯只在欠薪簿上按指印。她們叫人把「四十八元挪扣、二十九元追回、十九元未清」抄成一頁,貼在領款處,旁邊再寫「救濟不得抵工資」。廠方說三方既已簽押,不必示眾;她們答,帳房看得見,不等於少領的人都看得見。范敬之准工人代表抄留一份。廠方此後拒絕再聘其中一人,另一人轉到救濟會所核停工名冊與領米條;十九元仍未回來,她們的日子也沒有因此安穩,只是下一袋工資再被人伸手時,牆上已有一張人人看得見的舊帳。

許紹成的正安布莊也停了機。已做工資先付,完成的布匹封存待交,未開工原棉不冒作成品。外商不肯所有訂單一概展期,只讓已交定銀的兩批貨延後七日,另三批按契減量。上海幾家華資銀行亦只短展已到倉、有買主而暫時不能出貨的票;尚未購貨、只押風潮後行情者仍不放款。

一戶與同裕往來十五年的洋紙商,另有外銀押款。外銀限三日補足押品,他只得低價賣掉半數庫紙;同裕外櫃未恢復新貸,也不能替他填缺。商人把日常存款轉進一家願合辦往來的華資銀行,復市後再沒回來。商號沒有倒,同裕卻從此少了一名老客。顧慎言送來中國銀行上海分行的公開公告與總行文件,私人問候另封;櫃上沒有拿舊交去換特殊額度。

啟文書局徹夜排死難名單、學生宣言、商會通電與工人傳單。具名文字照數印,未核死傷只留空格;夜工按實際版數付薪,作廢版材另記。喊價最高的報館沒有拿盡紙料,工會名冊與醫院告示仍留著紙。分號內二十餘名夥計也分作守櫃、送電、護帳與返家四班,外地月錢先匯,總帳、密押與到期票分存兩處;門雖閉,每一把鑰匙和每一個人的去向仍寫在簿上。

六月初,碼頭、電車、工廠與商店多處停歇。章記棧房將貨分作已卸、未卸、已報關與待轉運四類。有人拿抄件冒領洋紗,經手找不到正本提單,寧可讓貨多留兩日,也不交出去。外輪與外銀縮短報價,貨主急著轉銀往香港;已有外債、已有貨物付款與家用匯款照契辦理,只因街上傳言而追價轉出的銀,仍須說清來源與用途。

救濟款從各省匯入,學生要印傳單,工會要養停工家庭,商會要交涉,醫院要藥費。鄧中夏等人將工廠、碼頭與交通工人分區造冊,按家庭人口、停工日數與另有收入與否發米;領米數與名冊貼在會所牆上,缺糧者可當眾核問。有人想借救濟餘款替復工工廠發薪,工人代表拒絕:救濟是各界捐助,工資是廠方舊責。已復工者先以成品銷款補薪,救濟仍留給尚未復工的人。

罷市日久,出口商怕失外單,零售商怕貨變質,民族工廠又怕外銀抽緊。范敬之只把米、藥、煤與日用布列作可先議的有限開市;投機洋貨與奢侈品仍候公議。七月初,上海外櫃只開半日,先辦民生日用、到期舊票與具名工資款,新貸、長票仍停。米商憑銷貨簿辦七日短款,報館按已售報數清償,外商代理的延誤損失則由契約雙方另議。

風潮早已越過上海。六月中下旬,香港海員、碼頭工、電車工與各業人員陸續停工離港。蘇兆徵與工人代表先問船何時走、抵廣州後住何處、誰管米糧、誰管醫藥,再按有家眷、單身、病弱與可轉鄉間編列隊伍。香港總號櫃前也分出三處:家款依密押先付,有提單與買單的到期貨款續辦,臨時轉存按日限額;罷工救濟和工資另冊。

船班減少,旅客也困在碼頭。客棧只替具名且有原船票者按三日開食宿票,往後須有船公司延誤證明;丟了船票的,須同行兩人具結並查原購票簿。每一間房、每一頓飯,總算知道日後向誰認。

羅啟南所在的廣成洋貨行壓力更重。二十四箱英製染料已入棧,原買主因抵制撤單,南洋替代買主又因船期失準退出。雨季中六箱受潮結塊,只能報廢;其餘低價售出,仍不足原價一半。保險人認定罷工延誤、買主撤單與貨性變質不屬海損,拒絕理賠。廣成與原訂貨商依契分擔倉租與殘值,兩名棧工被減班;店門重開後,那批貨的買主也沒有回來。

六月二十三號,廣州遊行隊伍行至沙基附近,英法軍警開火,遊行者與軍校人員多人死傷。省港罷工由此更加決絕。汪精衛、蔣中正、周恩來等分在黨務、軍校與政治工作位置上處理局勢;蘇兆徵與工人代表把擠滿的會所按實住人數發糧,離所者交回木牌。香港、廣州的救濟款分作撫恤、口糧與醫藥,只有「反英公用」四字而無收款人的一筆,被退回補明。

廣州米價上漲,糧商拿罷工委員會採買函求長墊。王新鳴只按七日需要辦短匯,下一批須交前七日領米簿與棧單;糧船到一批,收貨人回電一批,再放下一批款。許紹成也只交廠內已有的粗布,另向兩家同行分購,沒有把尚未開機的數量先寫成救濟物資。

月底,三地案紙送回平遙。周敬安先看到半片工牌,再看到貼在工人領款處的四十八、二十九、十九元,最後才翻到二十四箱染料的受潮單與洋紙商的轉戶回單。上海街頭的血跡已洗,兩個小窗仍在照原責付錢;香港泊位空了許多,廣州米袋卻日日搬入。槍聲能叫萬人一同憤怒,真正讓人熬過第二日、第三日的,仍是門縫裡送出的工資、家款、藥與一袋袋有姓名的米。

正是:

滬濱槍急驚商海,省港潮高動萬家。
欲知廣州政局如何重整,廖仲愷何以遇刺,華南銀路又將如何收緊,且聽下回分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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