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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​同 裕 

少帥承局定東北

開物先當啟本真,
因時不失舊精神。
新知若合先人訓,
百世猶如一日新。

皇姑屯爆炸後,奉天秘不發喪,官員仍照常進出大帥府,公文繼續使用原有名義。張作霖雖已於民國十七年六月四號逝世,奉系各軍、東三省官署與地方勢力卻不能同時得知真相。這幾日的遮掩,不是讓死者繼續發令,而是為尚未確立的繼承局面留出時間,也不讓日本方面先用消息迫奉系作出承諾。

張學良當時尚在關內處理撤軍。急電傳來,他面對的不只是奔喪,還有沿途耳目、日方監視與奉系內部猜疑。六月中旬,他秘密折返奉天;城中宿將與軍政要人先確認本人到達,才逐步把軍隊調度、官署印信與財政支用移到新的中心。至六月下旬,張作霖死訊正式公布,奉天舉喪。

民國十七年七月四號,張學良就任東三省保安總司令兼奉天保安司令。他不能只憑父子名分承接一切。奉軍各部各有系統,地方官署有自身利益,南京希望東北停止對抗,日本則要求維持特殊地位。張學良先使命令重新有一個來源,使官署照常開門,使軍隊不再向關內作戰,沒有在幾週內把全部權力與利益重排。

政局有了中心,市場卻不會因一紙任命恢復原狀。奉天與營口貨棧重開時,有人貨在天津、買主在關內,有人糧仍在鄉間,也有人只剩一張奉天付款人的長票。孟廣祺在皇姑屯後的底冊上只添一句:先看一筆真正完成的交易,再談恢復多少。舊額不刪,只作過往紀錄;新票須說明貨從何來、由誰收、第一筆款怎樣回。

最先來的是一戶營口糧商。城內米麵供應時緊時鬆,他原靠鄉間小戶、車腳與口頭記帳,把一車車糧送到近郊,再集中入棧。平日手續簡單,事變後道路查驗加重,這些沒有正式棧單的小批糧,反而最能補城內急缺。

糧商要求恢復短額,交來城內倉單、兩名大買主的收貨書與一張新棧單,卻拿不出鄉間供貨戶的具名清冊。那些人有的只按手印,有的把數目刻在車夫帶來的木牌上,從未進入同裕底帳。

周敬安主張先以現有倉貨與具名買主開一筆短額,不能把舊信用當成新權利。周敬和問,若只認已進棧的糧,糧又從哪裡進棧;沒有棧單的人究竟是風險,還是被帳冊看不見的供貨人。周厚仁沒有替糧商補造證據,只准孟廣祺按地方實況裁定。

短額最後以城內倉貨與具名買主為限,新收貨須進指定棧房,供貨人、重量與交付日都要回查。這筆銀足以維持城內周轉,卻不足以預付全部鄉間收糧。

糧商回營口後,改了收貨辦法:只有能直送指定棧房、接受延後結算並留下具名收據者,才續收。幾個長年供貨的小戶路遠、貨少,等不起棧房驗收後才領款,只得把糧轉賣給鐵路旁的日資商號。日資商號壓價,卻在車旁付現,不要求先有營口棧單。

一名婦人仍照舊送來兩車高粱,把往年使用的木牌交給糧行夥計。夥計認得她,也知道她家從不缺斤少兩,卻不敢把貨收進指定棧房以外的臨時棚。婦人問:「從前糧到便算,今日為何要先有紙?」夥計低聲答:「號裡如今只認進棧的。」

她沒有爭吵,轉身將車趕往鐵路旁。兩車高粱當日賣出,木牌仍帶回家中。糧商後來派人追問,那幾戶已同日資收貨人訂下下一季的供貨約。他們不願再承受一次把貨送到城邊、又因缺一張紙被退回的風險。

城內供應沒有立刻斷。指定棧房的倉單清楚,買主照約付款,孟廣祺准糧商續辦下一筆短額。帳上蓋下「首批已清」,看來正是東北信用恢復的第一宗成功。周敬和卻先翻供貨戶名冊,看見前後少了哪些名字。

他在回報上寫:「首筆履約成立,原供應網絡未全回來。」周敬安不否認,卻指出總號無權要求糧商繼續承擔無憑往來。兩人爭的已不是要不要放款,而是成功履約能否等同商路恢復。

林維清將兩種結果並列:一欄記糧商以倉貨完成付款,一欄記離開的小供貨戶與去向。帳上不把他們虛構成同裕債權人,也不說同裕直接欠款;但若沒有第二欄,後人只會看見糧行復信,不會看見信用重建將哪一段商路推向別處。

日本對東北的壓力仍未減輕。南滿鐵路沿線的車皮、倉儲與金融條件時緊時鬆,日資機構用現金收購小批糧貨,把地方供應者逐步納入自己的商路。張學良與奉系沒有因此接受日本的政治要求;可政治上的戒備,不能替小戶承擔路程、驗收與等款。

南京亦持續爭取奉天合作。張學良停止與國民革命軍繼續作戰,使地方商界有了較可判斷的方向;軍事停戰卻不能把已流向別處的供貨關係帶回來。旗號尚未改變,貨路已先依誰肯付現、誰承認小批交貨而分岔。

八月初,營口糧商第二批貨順利入棧,買主照約付款,糧行恢復部分周轉,也保住幾名夥計的工作。那名婦人與另外幾戶沒有回來。孟廣祺把期限略為放寬,仍只增加已履約部分;帳房再蓋「首批已清」,周敬和則在頁角添了一句:「城內供應未斷,舊上游已斷。」

兩句同時為真。少帥承接的是仍受鐵路、日資與地方勢力牽制的東北;同裕恢復的,也只是一戶能以棧單證明自己的糧商。婦人帶回去的舊木牌,從此再沒有掛上營口糧行的秤鉤。

正是:

少帥承局風未定,棧單復信舊途分。
欲知金陵如何重整新制、同裕帳規又將看見何人,且聽下回分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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