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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​同 裕 

割地賠銀天下痛

養德當如潤物時,
無聲方見化人奇。
庭前桃李春風滿,
不待高言眾自知。

卻說光緒二十一年四月,《馬關條約》簽訂的消息由上海、天津、香港先後送到平遙。臺灣、澎湖割讓,賠銀二億兩,新增通商與設廠條款;報紙上的大字尚未乾,銀價、運費、工錢與家用已先有了變化。三國干涉還遼的風聲稍後傳來,市面卻未安定,反而有人搶換外匯、催收舊款,也有人拿國家賠款作理由,要求商號替自己長借、展期或挪用他人存款。

周敦德只命各號在原契旁添明:今日實到多少,誰先受償,匯價若再變由誰承擔。周厚仁問,二億兩既是天下之痛,為何櫃上仍只看一紙一票。

韓慎修把前月機器商押約推給他:「國家大債會抬高每一條銀路的成本,卻不替任何私票還款。越是大痛,越要看最後由哪一戶、哪一個工人、哪一個孩子付出去。」

上海外灘先送來兩名新中介的文件。亞瑟·貝內特只在自己承接的買單、棧單與外銷回款上落名;威廉·柯林斯則提著防水運單筒,先看出口、封條與貨位,只認船期、提單、保單與改港交接。誰也不替另一人的責任補字。

林永泰轉來一宗澎湖魚貨。大半已有廈門到岸單與收貨人,餘貨只有舊船名,沒有改港回執。貝內特只承認有到岸單部分的買單,柯林斯在其餘運單旁劃去「已轉香港」。同裕只按可核貨物辦短票,餘貨列作失路貨;商戶原想將整批改寫成香港尾款,最後仍須自行承擔貨損與已付運費。

同一商戶另託香港轉數筆家款,分給臺灣與廈門家眷。羅德昌查出部分收款人已遷居或死亡,只有具備現行地址與身分憑據的一筆可付;其餘仍留在原匯款人名下,沒有拿去補魚貨缺口。

商戶怒道,家中與生意原是一家,何必分得如此硬。林永泰答:「你可以改付誰,卻要留下誰改、為何改。亡者的家款若今日補了貨,明日真正的家人便再無處追。」

割地消息入市後,上海幾家商會聯名要求票號停付外商買單,以斷銀表示抵制。同裕案上正有一張戰前成立的英商布貨買單到期,貨已入滬棧,許承綸也在收貨單上具名。

周敦德仍令照約付款。消息傳出,許承綸已分售的洋布被數戶買主退回,折價與重包造成實際短收。他把退貨單推到周厚仁面前:「契是我的,罵名也是我的。你們守住外商票,市面便說許家和同裕都替洋貨撐腰。」

他暫停後續新票,幾名與周家往來多年的商會理事也不再進總號議事。照付合法票據沒有使人覺得公道,只把違約之責與國憤之傷分別留在不同人身上。

數日後,貝內特代一名外商貨主送來現銀與常用藥,願交周氏公益處辦戰後米藥救濟,條件是每張施領單須印明捐款商號。商會來人勸周婉蘭拒收,說外商想借災民洗名;施醫所卻回報藥已將盡,米行也不肯再賒。

周婉蘭逐頁核米價、藥價、受領名冊與附帶條件,最後決定收下。這筆現銀不得抵外商舊票,不得轉作同裕備付,也不得由捐款人指定受領者;捐款商號則照實印在施領單上。

她對周敦德道:「名跟著銀進門,不能假作沒有;人等著米藥,也不能因我們怕別人說話,便叫他們先挨。」

現銀與藥材另立義款冊,短期內供給缺糧戶與病者,沒有一文進同裕商帳。代價也隨即到來:地方商會撤回其後合辦募糧,原答應供米的商人大幅減量,告示上只說周家替外商洗名。

周婉蘭沒有請父親辯解,只將少掉的米數、外商名號與實際受領結果一同封存。她救下一段供應,也失去一段地方合作;指責落在她與周家身上,沒有先落到等藥的人身上。

上海的長款案更顯出賠銀如何落到日常。先前機器商想把餘下設備與未來煤款合成一筆長款,趁設廠條款擴大作坊。外銀願開名額一百二十兩,先扣折價、息項、匯費與佣金十四兩,實到一百零六兩;後續貨款又須優先歸銀行。

機器商還想請同裕押字,並把櫃上數筆小存款與家款列作臨時備付。蔣和生查出其中大半屬工人、寡婦與南來家款,真正屬機器商可動的只有少量,遂拒絕作保,也不准挪客款。

機器商仍接受外銀條件,拿到一百零六兩,付清機器尾款、棧租與煤料,作坊得以開工。第一批貨售出後,順位才真正顯出來:買主實付三十四兩,銀行先取二十八兩,作坊只剩六兩可付煤、租與工錢。

工錢因此延後,部分工人只能少領或暫領。一名裝機工原替年幼兒子留著學費,延薪後只得拿去買米與藥,孩子停學一段,到作坊替父親搬煤。

周厚仁問是否可由總號先墊。周敦德未准,只命蔣和生催作坊以第二批現貨收入先補工錢,不得再以未來訂單展新款;同裕另從既有義款付少量藥費,明列救濟,不寫成作坊借款。

五月初,後一批貨售出,銀行仍按優先權先取,作坊雖補出部分工錢,舊欠未清;原擬再僱的短工沒有進場,幾名老工也自行離去。機器商把欠薪單疊在長約旁,才看見名義一百二十兩、實到一百零六兩與真正可付工錢之間,還隔著十四兩扣款與銀行順位。

香港調度也沒有把面額原樣送到上海。羅德昌一筆新加坡尾款被扣佣金、匯差與短裝爭議,實到明顯不足又遲延。上海舊票到期,只得以可驗棧貨急貼;香港款到後先清急貼,再還舊票,羅氏仍自負貼息與少收差額。

許承綸仍只以在棧布貨借短款清舊責;沈紹霖則削減下一批綢貨進量,補回前次追價換匯損失。兩戶都未破產,卻各自少買貨、少雇人;上海搬運短工少做多日,蘇州織戶也延收貨款。

三國干涉還遼消息傳來,一名遼東皮貨商以為舊路將復,要求恢復原額。郭泰和只按已到天津的人與上海可驗皮貨准小額短款,關外未核貨仍不計入。數週後,又傳贖遼費議,船路依然混亂,未核貨也沒有回來。

月底,周厚仁把停學孩子、離職工人、失路魚貨與未能全付的家款寫在頁末。周敦德道:「二億兩太大,櫃上算不完;若只寫二億兩,便看不見誰先少一頓飯、少一段學、少一段工錢。」

義款施領單上仍印著外商名號;機器商長約旁仍疊著欠薪單。長款續了一間作坊,也把工人與普通貨主推到後面;一筆救濟餵飽眼前的人,也使另一批募糧撤回。割地賠銀之痛沒有只停在國書上。

臺灣、澎湖舊貨與家眷去向仍一日一變,下一封急信又說島上紳民正在議守土,舊客來請復票。疆界既改,人、貨、工錢與家款還能不能找到原責任人,已成下一道難題。

正是:

割地輸銀傷國本,長款先償誤民生。
欲知臺澎人貨如何收束,且聽下回分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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