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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​同 裕 

舊帳新章兩世人

全德惟求一字真,
持盈守約遠紛紜。
他年若問傳家訣,
留與兒孫是此身。

光緒二十九年入冬,俄日相爭的風聲從上海外報、香港商函與天津口信一齊逼來。牛莊、營口、奉天、旅順等地名再次走進櫃前;同裕手上先要處理的,卻仍是學堂欠薪、機器公司長欠、商會未還款、萬春親族借款與那間只剩部分櫃面的新商店。遠戰未開,舊帳已先限制每一戶能走多遠。

天津一名豆貨商最早求票,說豆餅可由營口轉鐵路南下。貨單、棧單俱全,郭泰和見買主是熟戶,准了部分款項。貨到中途,鐵路軍用優先,部分豆餅被迫卸在小站,另有一部分改走陸路。其後戰事驟緊,小站貨倉被占,只找回少數滯貨;保險行以戰事與軍事徵用除外拒賠。分號收回大半票款,仍有短缺。貨單是真的,沒有一張紙能保證鐵路仍讓商貨通行。

另一宗錯誤出在消息太快。上海收到一封英文短函,譯者說營口港將封。范敬之立即令皮貨改往煙臺;數日後梁紹謙核對原函,才指出原文只是某外輪「本航次暫停靠泊」,不是全港停止通航。

改港已使貨物多付運費與棧租,煙臺買主又趁急售壓價。同裕負擔一部分改港費,譯者扣薪;有人承責,代價仍已落在貨主與分號身上。

唐景森完成交接退居後,梁紹謙第一次送來東北折扣單,把牛莊貨單、俄國盧布、日本圓、英鎊與上海規銀的不同到期逐頁排開。范敬之擔心日圓上升,替一名茶商提前換入日圓匯票;匯價其後反落,貼現與匯費形成實損。茶商原只想保住包裝款,最後卻大幅縮減茶箱採買。條款能寫清,不能替人預知戰事與匯價。

香港總號同年也完成交接。林永泰退居顧問,王新鳴接過外匯簿後,先拆開一封被經手人合裝的南洋投股款與家用匯款。封面看來全是機器公司股款,家書卻證明其中一部分屬數戶家用。

王新鳴把家款退回原路核名,船期因此延誤多日;已有收款人向旁號借高利短銀應急,多付利息。經手人說只是圖省封套,仍受扣薪。新掌櫃守住了款項性質,沒有消掉延誤成本。

許維業原想藉東北軍需需求救活半線織布局,接下一批粗布詢單。買方只付少量訂銀,卻要求短期交貨。缺件剛補,前次停工後已有工人離去;外僱短工到場,主軸又發熱停轉。最後交貨遠少於詢單,買方扣去違期款;短工未續聘,原工人仍有延薪,先前長欠也只還一部分。戰時訂單沒有使半線機器翻身。

沈紹霖與鄭宗和的絲茶生意,也被外匯與船期拉扯。沈氏絲貨已售歐洲,外商因戰險加費要求延後收貨;他最後折讓,換取按期提貨。鄭氏茶貨改由香港轉船,部分因封條破損被查勘扣留,茶香減損,只能折價。上海、香港不只承接資金,也把匯費、查勘與延期傳回產地。

陳啟文的退回課本,有些改版後售給另一所學堂,其餘只能拆紙。書局收回部分款項,工料仍有無著;先前只領部分工錢的排字工,因家中急用轉往別家。新學書目增加,熟練工人卻因欠薪流失。

商紳學堂追收認捐,只再收到少量,仍不足領回全部玻璃器具。教習有人接受分期,也有人轉往官辦學堂;退學生只有少數復學。器具款挪作薪水一事雖已公開,捐戶沒有因此恢復信任。

新式商店在火災後只開部分櫃面。東家為補貨向熟人借款,未告知合夥人,並把借款列作應付貨款;盤點後才發現本金與利息已增加,另有寄售品被誤作自有貨售出。追回部分後仍有短缺,店員有人被辭、有人減薪。櫃面換了新樣,人情借款與不清楚的寄售權仍是舊錯。

萬春銀號則走到真正退場的關口。親族借款未追回,日俄戰聲又使熟戶集中提銀。董世衡賣去外埠代理權,先付小存戶與櫃伙工錢,仍有部分存款延後多日。堂兄願以舊屋抵債,屋上卻已有另一層典押,實際可抵極少。

董世衡自行補款,餘額列呆。他沒有把萬春改稱銀行,也沒有靠分冊扭轉局勢,只將號務縮成漢口熟戶兌換與小額存放;老夥計也有人離去另謀生計。

科舉將廢的風聲漸成定局。薛守正考一批求入帳房的讀書人:有人字好而算術不及,有人能辨公私款卻私抄外銀題紙,也有人看得懂洋數,卻把代收款當作號內可用銀。只有少數列入試用,其中仍有人因替同鄉遮掩逾期票被辭;一名舊秀才學得慢,肯把每一處不懂寫在紙邊,最後只留小帳,不掌大銀。

東北鐵路材料案也沒有生出通行帳樣。商紳認購枕木與鐵件,實到款遠低於認購;材料先訂,戰事使換裝費上升,供應商又要求現付。首批枕木到津已開裂,鐵件因規格不合被退。商紳互推合同、翻譯與驗收責任,工料款只付一部分,餘料折售後仍有短缺。

光緒三十一年,日俄戰事漸近尾聲,科場廢止之令震動士林。周厚仁彙看各案:東北豆餅與皮貨有損,日圓匯票與香港家款承受匯價及延誤;織布局再修、違期且長欠未清;絲茶折讓減價,教材短款;學堂失去教習與學生,新商店短款並辭退店員;萬春縮號且有人離去;求職讀書人大多淘汰,鐵路材料亦有短缺。舊帳與新章,沒有在一夜之間完成交接。

總結之後,周厚仁召集周敦德、薛守正與王新鳴,議同裕是否正式採用銀行式存放款與跨埠清算。他提出將庚子後自有資本二百四十兩重新配置:一百二十兩作上海、香港清算與外匯備付;六十兩作北京、天津及內地危急備付;三十六兩培養新帳房與契約人才;二十四兩專留兵火未決帳與訟費。此款不含客戶存銀、家款與寄存物,也不向外募股。

已退居顧問的周敦德直接改了方案。他認為滬港過重會使內地分號成空殼,要求從清算款移三十兩回京津內地;並規定一年內,凡與外銀合作超過二十兩者,除周厚仁用印,仍須由他畫押。

周厚仁問:「東家印既已交,大額外銀案仍須父親畫押,日後成敗究竟算誰?」

周敦德答:「名義交接,不能拿內地現銀替新東家證明眼光。若一年內外銀出錯,我也要認自己尚未完全退出的責。」

父子沒有說服彼此。配置最後改為:滬港清算九十兩,京津內地九十兩,人才三十六兩,未決帳二十四兩。

王新鳴認為香港外匯與家款日增,九十兩只夠守急,不足擴張;薛守正贊成四項資本分開,卻在異議頁寫明,前任東家再畫押會使責任歸屬不清。

周厚仁知道若當場拒簽,家議又將撕裂,仍在修訂案落印,親筆附註:「東家印在我手,二十兩以上仍須父親畫押;名已交,權未盡交。」

同裕因此開始有限的銀行式清算與存放款管理,卻沒有改稱銀行,也沒有取得完全獨立的新東家權力。周敦德退居而未真正退出,周厚仁接位而不能全由自己決定;這道裂縫,比任何一筆東北貨損更難在下一冊帳中結清。

周敦德只對兒子道:「帳本換名容易。知道何時該退、何人不可用、哪一筆損失不能追回,才是新舊兩代真正的分界。」

院外學堂鐘聲與更鼓相接。科場已廢,新路正在開;每一步仍踩著欠款、錯譯、失貨、傷工、退學與離去的人。

正是:

舊帳未清新路險,科場既廢各謀身。
欲知科場廢止如何震士林,且聽下回分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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