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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​同 裕 

機器初鳴通洋務

法立非為制眾身,
先求守己後安人。
規圓矩正傳家久,
不使私心亂本真。

卻說同治四年,江南兵火雖歇,黃浦江邊的聲音反而比戰時更雜。商船卸貨,兵輪試航,碼頭木架日夜吱呀;製造之局機房內,蒸汽第一次推動輪軸,鐵輪轉起時,屋梁微震,鄰近匠人一齊停下刨刀。

李鴻章站在門外,沒有因機器響了便露喜色,只問煤耗、拆裝、零件若斷能否在上海重製。採辦官說機器與零件都能向洋行再買;說到自行仿造,便只剩圖樣、鐵料、量器、煤炭、匠人與不斷的銀款,一項也不能少。

「能響一次不算立住。」李鴻章道,「壞了能修,缺了能造,才算本事。」

官局自有曾國藩、李鴻章、奕訢、文祥等人依職權籌辦。同裕所接到的,只是貨、銀與付款責任。偏偏同一筆上海現銀,在江蘇清冊上同時被列作機器尾款與地方善後款;一張紙說已可付,一張紙說另有急用,真到櫃前,銀仍只能出一次。

李和泰把官款、商款與洋貨採辦三冊搬到長案上。已入棧並驗收相符的機件可付;未驗收部分不列到期;善後款另開短期承兌,寫明補足日與來源,不許暗動商戶存銀。採辦官嫌慢,說奉旨新政若因驗單拖延,外人必笑中國不守約。

李和泰撥了一粒空算盤珠:「貨未驗便付,是替未到之物守約;商款被挪,卻是對已交之人失信。」

李鴻章看過清冊,先付已驗機器,未驗部分留下;地方善後另由後續收入補足。數日後機房再開,已收機件裝上輪軸,匠人依圖調整。鐵輪的聲音不再只是一場試轉,而開始與煤、工銀、驗收單與下一批材料相連。

倉棧旁,羅成泰第一次到同裕櫃前。他五十三歲,右掌滿是搬驗木箱留下的粗繭。每看一箱,先摸四角乾濕,再核洋文貨號與中文箱記,只說:「我能證貨號、譯名與經手,不能替機器好壞,也不能替洋行信用作保。」

於是羅氏廣成只核來源與譯名,章記只管碼頭至倉棧,洋行按約交貨,匠人按規格驗收,同裕只依到棧、驗收與付款條件辦理。誰也不能拿自己那張紙,提前替下一段領銀。

一日,同批到棧的紙張、鉛字、小印刷機、木車床、皮帶、軸承、煤炭與鐵板堆滿倉房。周敦德看見機器與標準件能反覆使用,主張有限本銀先押在可增產的器物上,原擬續訂的舊式紡輪、木輪與手工修具暫緩。李和泰問,已口頭約定的舊貨與匠人工錢由誰承擔。周敦德答,舊匠可轉作安裝維修,不能因原來只會舊法,便叫買主永遠照舊採辦。

帳面上的成本很快省下來,倉外卻有兩名老匠拿著量尺來問。他們原替熟客修木輪、補皮帶,下一批修具也已量好尺寸;如今買主改訂洋式軸承與成套皮帶,只願給零星修補與一段短工。

老匠問:「圖樣誰教?機件壞了,是叫我看,還是仍去找洋行?」

周敦德說可先做皮帶、木座,技藝總要隨器物改變。老匠將量尺收回袖中:「從前你們問我能不能做,如今只問我肯不肯替洋機補缺。不是活少了,是人先被寫成多餘。」

周敦德仍在表上寫「可轉維修」。老匠當面把自己的名字劃去:「我沒有答應,你便先算我已有去處。」那一欄遂留空,原定舊式紡輪訂單也沒有恢復。機器省下工期與每件成本,老匠失去的卻是原來掌整套手藝的位置;兩件事同時留在一頁。

另一筆錯處落在紙商身上。周敦德將八十令紙、鉛字與小印刷機合寫作「印刷器材」。機器附件少件,他便把整筆列待驗;紙商明明交足八十令,仍多等兩日,又添一兩一錢搬棧與候款費。

紙商到櫃前問:「機器少了一件,我交足的紙也算少了麼?」

李和泰把各張貨單攤開:「買主想把它們合起來用,是買主的事。不能因一箱少件,叫各家都變成未交。」上海分號從本期留存補付一兩一錢,周敦德親自重抄貨主、規格、驗收人與付款來源,只在紙商旁寫:「用途可以相接,交付不能互相拖欠。」

鐵板後來也出了問題。貨單寫可作鍋爐外殼,開箱後約半數不合規格,有的厚薄不一,有的邊角已裂。可用部分照價收下,其餘只付必要倉租,不付貨價;返運、重備與延誤由供應方承擔。替洋行墊裝卸銀的華商因此壓住一筆款,求羅成泰以洋行名義作保。羅成泰仍摸過木箱四角,只說:「貨號我認,裂紋我不能替它說沒有。」

周啟謙到上海時,先看機器縮短的工期,也看江南減債後尚未補回的資本。他認有限本銀先押持續生產之物並非無理,卻把老匠拒簽、手工作坊失去原單與紙商一兩一錢放在同頁,命往後每次採辦都列被取消的既有約定、本人是否真接受轉作,以及新增費用;不得用「可轉維修」替人先安排命運。

周敦禮年方十二,在倉房只准把洋文箱記、中文貨單與付款條款分欄抄錄。遇譯名相近的軸承,他把一格留白,等羅成泰核明。李和泰當眾說,他可核字、追問差異,不能以周家子弟身分替洋行、匠人或總號承諾品質與貨款。

機房的聲音一日接一日。匠人能按驗收單領料、更換磨損零件;帳房從煤耗與工銀看出哪部機器真正運轉。上海商人也開始由軍需轉做煤鐵、木料與配件,外商銀行願收更多有指定簽押與可核貨單的華商往來,內地商戶收款後直接在上海再訂下一批貨。

新號規正本送回平遙時,趙懷朔先問各號能否照辦,王存信逐條查總帳能否對銷。官款不得借商款過夜,商款不得因官文壓後,洋貨不得未驗先作全收;分號只辦自己能核之事。正本首頁另寫:「先守己責,後制人事。」

上海機器仍在低鳴。倉棧桌上,八十令紙已付,一兩一錢紅字仍在;兩名老匠被劃去的名字也沒有補回。新局能開,不只因鐵輪轉動,還因每張紙都留下誰因此得利、誰被推離原位。

正是:

鐵輪初轉聲通海,銀路分明局始成。
欲知輪船既開,舊日商程如何改換,且聽下回分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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