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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​同 裕 

南北飛票救商賈

德潤無聲春自回,
不須桃李競爭開。
人間若有相扶處,
一路清風入眼來。

卻說咸豐七年冬,南北戰亂未歇,商人愈不敢押運大宗白銀。漢口分號櫃前忽來一名滿身泥水的年輕夥計,左臂纏著草布,一進門便將一只被刀割開的票封放在李和泰案上。

「票被搶了。」

數日前,一名山西藥材客商將三千二百兩現銀交入漢口,請平遙付給北方合夥商號,接一批冬藥。正票由這名夥計隨身北送,另有寫明收款商號、用途與舊約暗語的私信,交另一腳夫分路而行。夥計在河南小店遇劫,盤纏與正票俱失,僥倖繞路回報。

李和泰先問票何時離身、同行車夫、小店名、傷處與折返時辰,叫他逐項寫下按印。這些不能追回票,至少能分清失票是真、原戶臨時反悔是假。

客商趕來,兩手撐住櫃沿:「銀已交給同裕,不能票被搶一次,我再賠一次。」

原底根上票號、銀數與收款商號俱全。正因票是真的,才更危險;持票人只須再添一張像樣的代領書,便可能搶在止付消息前把真銀領走。

李和泰沒有退款,也不把票先作已兌,只將失票時刻、票號、收款商號與用途寫成兩封急信。一封隨北上商隊直送平遙,一封經河南分號、太谷錢莊轉報;兩封各用不同驗字,須與底根相合,才標原票止付。

客商急道:「等兩封都到,藥早叫人買走了。」

「先止付,再救貨。為趕一時付錯人,後面不是一批藥,是兩筆債。」

兩路急信離開漢口時,那張真票已先到了平遙。

持票人自稱收款商號新雇夥計,把正票隔著櫃窗攤開,又遞一紙代領書。紙色、圖章與暗記皆無破綻,卻只寫東家在太谷看貨,不載款要付哪幾家藥行,也說不出私信中「冬藥三色,不可混包」的舊語。

王存信不問票真不真,只問這人憑甚麼替商號銷帳。那人見問得細,將真票從窗板抽回,說請東家親來,轉身便走。夥計追到街口,只見人群散開,真票仍在陌生人手中。

當日下午,真正的收款商號東家才到。他沒有票,只有另路私信、多年往來底帳與小藥鋪訂貨單。太谷貨主原留整批冬藥,只等翌日午前收足訂銀;期限一過即可另賣。握真票的不是主人,真主人偏偏沒有票。

周啟謙把底根、私信、代領舊例與訂單排開。翌日午前整批冬藥便要易主,他不願再看一宗生意因等信失去,提出把收款地改到太谷,另開補票,在底冊旁寫:「改付太谷,原票清。」

王存信圈住「原票清」三字:「你是急著救藥,不是已清票。太谷未回單,漢口原戶仍是應付,平遙仍要止舊票,太谷也不能因代付就與錯領無關。」

「若每一處都等上一處全清,藥也不必等了。」

王存信只問:「那張真票還在誰手裡?」

窗外藥行夥計又來催。周啟謙盯著那三字,終究劃去,另列:漢口出票未清、平遙原票止付、太谷代付待收。改付款地不替原債務人免責,也不把原付款地的止付責任搬走。

周承源令太谷往來錢莊先按實見貨墊九百兩訂銀,收款商號以自有庫貨與已收訂單作保;這筆另列短拆,不混入失票帳。待兩路止付信相合,再開註明原票字號、失票日期與改付地的補票。

消息到太谷仍遲一步。貨主已將十二箱冬藥轉售別家,只肯留下三十六箱。收款商號東家看見九百兩沒有道謝:「你們保住我不必付第二次銀,沒保住我答應小藥鋪的十二箱藥。」有的小鋪只拿回訂銀,有的須高價另補;十二箱的缺口沒有因九百兩到手便重新長回來。

追查又發現,河南分號夥計收到第一封信後,因未見第二驗字,把急件壓到次晨。他怕只憑一封信誤報止付,卻不肯在信外先寫「待核,不得付款」,索性等第二封替自己擔全。覆核與轉報,便被他混作一件。夥計停領部分酬銀,河南分號自付增派急腳與候貨費數兩;被轉售藥箱的商機,仍由商號與小鋪各自承受。

兩封急信先後到達,路徑不同,票號、銀數、收款商號、失票時刻與用途一一相合。王存信在底根加蓋止付,另開補票,改付太谷,並註不許夥計代領。

補票抵達後,商號東家與熟識商戶共同畫押。三千二百兩中,先以九百兩抵前日短拆,餘下二千三百兩照數交付。太谷回單分送平遙與漢口;直到兩地皆收到具名收據,漢口原戶才由應付轉已清,平遙止付簿也註明替代清償完成。

原票始終沒有追回。後來太谷一處錢莊來信,曾有陌生人持同號正票問折價;錢莊索看具名保結,那人又帶票離去。真紙仍在外面,止付只能使它不能兌銀,不能使它自己回到案卷。

其後,漢口又收到一張數百兩急票,紙、舊押與先前驗字都對,收款人卻只有臨時改領信。李和泰將本金凍住數日;平遙回查,發現票面使用的正是失票急件中暴露過的舊驗字。票不是原票,卻幾乎沿同裕為加快報信而開出的路徑,逼近櫃門。

偽票沒有兌成,真正貨主卻因等待多付棧費,另延誤一批冬藥裝車。李和泰認為舊驗字流出,是總號急遞時讓太多人接觸;王存信反指漢口把報信、收件與擬付集中在同一日簿。兩邊都有理由,誰也無證據指出洩漏在哪裡。該季驗字遂廢,急報暗記與付款密押分開保管;李和泰與王存信的副本自此各留異議,不再完全相信對方已把風險守在自己那端。

漢口夥計私下把這種走得比銀箱快、又要靠急信追在後頭的票叫作「飛票」。李和泰沒有將兩字刻上招牌,只在底根旁添報信時刻、具名收款人、用款所在與不得代領之人。沿途各處只記親見:漢口記出票與失報,河南記轉報,平遙記止付,太谷記實付。

歲末核帳,王存信又把三張同寫三千二百兩的紙放在燈下:漢口收銀底單、平遙應付簿、太谷回單。數字相同,銀色、秤平與折耗卻未必相同。刀割票封仍放在一旁,十二箱未能留下的冬藥已進了別家庫房;飛票救了押銀之險,也把原先藏在路耗裡的銀價差異推到下一本帳前。

正是:

一紙先行千里外,百般銀色暗中浮。
欲知同一三千二百兩在三地如何折出不同實數,且聽下回分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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