​同 裕 

常持遠慮慎毫釐，
積小方能濟大時。
一日從容非偶得，
皆因平昔守持之。

卻說同治十年冬，上海分號剛把香港銀價短報壓在驗銀簿旁，怡和洋行與麥加利銀行又各送一張新紙。怡和只報當日上午新鷹洋買入價；麥加利則列銀行願收的實銀條件。兩張都真，數字卻不一樣。

替怡和送抄單的麥紹華先翻期限與違約條款，指著紙面道：「The paper must speak。這張寫的是新鷹洋、今日上午、上海交割，少一項便不是同一個價。」

喬治·威爾遜帶來銀行驗單，落座前先理好袖口與表鏈：「Margin first。銀行收的不是一個『元』字，是櫃前能過秤、能再存放的銀。」

話音未落，羅成泰已叫人抬進一只沉重木箱。箱裡一千枚銀元，是前一日收下的洋布貨款。原契只寫「銀元一千枚」，沒有銀種、戳記與磨損。他見香港短報上揚，想照最高行情轉付怡和，補進下一批布。

開箱後，六百二十枚邊齒尚整，二百六十枚磨損較重，一百二十枚戳記層疊、圖樣難辨。夥計分盤過秤、抽驗成色；威爾遜每看一盤，便把表鏈理正一次，列作足收、扣貼水與暫不收存。

羅成泰昨日已看見新舊混雜，只因市面常按枚交手，香港行情又漲，便想先按足數收下，轉付時再用新鷹洋高價抵過磨損。如今各欄愈分愈低，他指著木箱問，買方按枚交足、市面也按枚流通，銀行何以偏在付款時扣得如此狠。

威爾遜只道：「你可以去別家問價。麥加利只說自己今日肯收多少，不替上海定天下一價。」麥紹華也指明，怡和契紙收的是足色鷹洋；另付舊元，須重新折算。

全箱驗畢，與羅成泰應付洋行貨款相比，短十八兩四錢。銀沒有在木箱裡忽然少去；差額生在他收款時只點枚數，又拿新鷹洋電報價替一箱混合舊元預先補足價值。

羅成泰先問，買方既只交枚數、同裕又把香港新價掛在櫃上參看，能否各方分認。李和泰把昨日收條推回：「買方沒有寫足色，你卻寫點收足數。短報只報新鷹洋，沒有替你驗過這一箱。銀袋已離櫃，不能等轉付吃虧，才倒說昨日交割未成。」

羅成泰沉默很久，終道：「十八兩四錢，我認。但帳上要寫清，虧在只點枚數，又拿新鷹洋價替舊元作足，不要日後只說行情落了。」他從自家周轉銀補足怡和貨款，不攤進許承綸、鄭福源或其他客戶帳中。

原契、收條、香港短報、怡和買單、麥加利驗銀單與實秤結果依時刻排成一列。短報只說行情，買單只說指定銀種，銀行驗單只說它願收甚麼，羅成泰的收條則證明混合銀元已完成交割。沒有一張紙能替另外幾張說完全部事實。

周敦德問，同日多價，帳上究竟記哪一個。李和泰答，新生意問行情，已收銀問實秤，異地承兌問票面責任；先問數字管哪件事，不能挑一個最好看的價。

驗銀單送回平遙，內宅也生出一場爭執。沈婉容把一匣歷年收存的混合銀元交總號點驗，匣中有婚喪往來舊元、各房家用銀，也有已按當時市價付清藥費、僕役工錢與年節採買的收條。帳房見上海新折色表已成，便把整匣按今日新鷹洋行情重估，又倒推過去支出，帳面竟生出一筆家用短缺。

韓慎修把新表送入內宅，說各處若不用同一尺度，總號無從比較。他前一回才因「待核」寫得含糊受責，這一次寧可把所有銀元換成今日現值，也不願再憑場合決定用哪把尺。

沈婉容不爭上海今日應收多少，只把舊收條按年月排開：「這些工錢與藥費當日已付，收銀人也畫了押。今日銀價可以重算匣中還剩的銀，不能把已了的家用倒算成誰欠了周家。若一張新表使多年前守約的人今日忽然失信，錯的不是舊帳，是拿錯了尺。」

十五歲的周敦智起初也認為應有今日現值，直到逐張看見已清藥費、工錢與婚喪支出，才明白新價一落到舊頁，會憑空造出新欠款。他把材料拆成三欄：責任何時成立、上海今日行情、匣中餘銀實秤。

王存信最後裁定，既成家用收支照原收條銷案；匣中餘銀才按今日銀種、重量與成色另列。韓慎修保留重估稿，仍主張總表應列現值，只不再把現值倒推成舊日欠款；沈婉容也未因此同意帳房可用商價衡量內宅舊責。她在重抄頁具名：「內宅不定商價，帳房也不可替已成家用另造欠款。」

漢口董延祿另來短箋：「上海報的是上海市，漢口櫃上仍須見銀。舊元有色，地方有價，不可隔江拿一張紙替天平作主。」總號遂只要求每筆承兌寫明銀種、地點與日期，不命各地同價。

羅成泰往後收洋貨款，先問銀種，再談枚數；客商若堅持混合銀元，收條先寫折色方法，不再拿最高電報價當實銀價。那只木箱仍放在倉房角落，分成六百二十、二百六十與一百二十枚的驗銀紙貼在箱蓋內側。

同治十一年初，上海商界開始議論輪船新局商股。有人拿認股名冊來問，名冊上的銀元是否可直接算股銀。李和泰把木箱驗銀單推過去：「名字可以先寫，股銀要到櫃、過秤、折明，才算實到。否則一個『元』字，昨日生出十八兩四錢，明日也能把未到股本寫成已到。」

桌上一邊是最新電報牌價，一邊是沈婉容多年前的藥費與工錢收條。新價可以照亮今日木箱，不能回頭把昨日已清的生活改成欠債。

正是：

電報能傳千里價，實銀還向一衡明。
欲知官商如何共議輪船新局，且聽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