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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​同 裕 

祖訓傳家憑一信

無求於世得心安,
有守方知天地寬。
莫問榮華能幾許,
清風留與後人看。

平遙一夜落雪。天色未明,總號院中已掃出一條窄路;帳庫石階結著薄冰,檐下銅鈴在北風裡輕響,比平日的算盤珠更清楚。

正廳長案上放著周氏族譜、歷代東家批語、五張未落字的封條,以及周厚仁仍親自收掌的東家印匣。五只帳匣排在東壁,分寫戰亂呆帳、可追舊債、已轉商票、分號備付、家族股本;封條未貼,未決清單仍置每匣之首。

周敬安排開歷代批語,周敬和帶來人事冊,林維清抱著五類總表,薛守正坐在下首作舊件見證。周厚仁把族譜推到兩個兒子面前:「族譜與帳簿有何不同?」

「族譜記血脈,帳簿記往來。」周敬和答。

周厚仁將印匣移到右手邊:「族譜上的人,生來便是周家人;帳簿上的權,沒有一樣生來便有。誰掌銀、誰批票、誰可開匣,都要由職責決定。把血脈當權柄,家業遲早亂。」

周敬安翻到第五代一頁。紙上只有姓名、長幼與房支,沒有誰應掌哪一分號,也沒有誰可先看別人的帳。「所以接班不是先把印交給長子。」

「你接的是要學會負甚麼責,不是先得甚麼權。」周厚仁道,「敬和管營運、人事與流程,也不因少你兩歲便少一層分量。」

林維清正要宣讀保管辦法,門房卻報有一名多年以前離號的老夥計求見。那人衣上帶雪,手裡包著一張折痕極深的工資憑條。他聽說總號清舊帳,想在封匣前問一句:當年為何把他寫成自行離號,未付的一段工資又去了哪裡。

周敬安認為可先登記,日後依申訴程序開匣;規矩未定,不能任一張外來舊紙翻動總帳。周敬和卻說:「今日封了,明日他再來,先得證明自己有資格叫我們開。人已站在門外,為何讓規矩先把門關上?」

「若任何人帶一張舊紙便能翻總帳,帳庫也守不住。」

「若規矩還未定便先用它拒人,守住的只是匣子。」

周厚仁沒有判誰對,只命人請老夥計進來。那人不肯坐客位,只站在門邊,把憑條放在案角。當年戰事阻路,分號停工,掌櫃叫幾名夥計回鄉等信;數月後他再來,號裡已換人,帳上說他自行離號,停工期間不發工資。他爭過幾次,因原人不在,終究離開。

「我今日不是來討多一份。」他說,「只想知道,帳上是不是一直寫我自己走的。」

林維清查紙號與印記,薛守正辨舊分號格式。憑條是真的,卻不能單獨證明停工期應付。相關人事冊正放在未封的分號備付匣,周厚仁准林維清與薛守正共同取件,周敬安記錄理由,周敬和陪老夥計只看與自身相關的頁面。五匣第一次為外部當事人而開,不是家族內部翻查,也不是為追債。

人事冊第一頁果然寫「自行離號」。薛守正記得那年曾因道路中斷停櫃,便叫人找同月營運簿。簿中有掌櫃手令:部分夥計暫回原籍,待路通召回;另有伙食減支清單,把幾人列作「停工候信」。交接後,人事冊卻將未及時返號者一律改成自行離號。

老夥計看見自己的名字,手按案面,許久沒有說話。他並非沒有回來,只是回來時已過手令所定期限;新帳房為結清人事,沒有問他是否收到召回信,也沒有記下他曾到櫃爭問。

舊例顯示,同批夥計有人領過停工補貼,有人在外另尋工作而未領。老夥計的名字在應付清單上被劃去,旁批只有「已離」,沒有領款印記。林維清判定,不能把停工期全算正常工資,但具名補貼既已成立,又無支付回單,應按當年標準補付;人事記錄則更正為「停工候信,逾期未復職」。

周敬安親自在更正頁具名,列出原記、手令、營運簿與改正理由。周敬和安排按當年責任付款,不以今日物價虛增舊債,也不因數目不大只口頭道歉。

老夥計收下銀。周厚仁問他是否願回號,或由總號另寫證明,說明當年不是擅自逃職。那人將錢收入衣襟:「證明請寫。我不回來了。」

他在別處做了二十多年。當年旁人只知同裕寫他自行走人,尋工時總有人問是不是犯過事。今日帳改了,往後可以說清;二十年裡別人如何看他,卻不是一張更正能拿回來的。

他拱手離去,不肯留飯,也沒有把領款說成寬恕。院門外一行腳印伸進雪裡,很快又被細雪覆住。

正廳無人立刻說話。這一案使兄弟二人的爭論有了邊界:保管不是永不開門,查閱也不是任人翻取。林維清遂在開匣簿首頁列取件人、日期、用途、權責、歸還日,另加「外部當事人申訴」。申訴者只能看與自身直接相關的原頁與必要旁證,須有總帳房與保管人在場。

薛守正在舊件見證欄具名:「我只能證明原件來源與格式,不能替前人沒留下的事補證。」林維清答:「前任不替現任決定,現任也不借前任名聲遮錯。」

周厚仁翻開歷代批語。祖訓寫信用重於本錢,旁邊也留著守約所受損失;後來批語說制度比人可靠,也附著制度曾拖延責任的例子。他道:「祖訓若只留對的話,不留看錯的代價,後人便會拿先人名言壓人。這位夥計的更正與拒絕回號,要一同留下。」

五匣保管次序隨後議定。平遙留原件,香港存總目與重要影抄,上海只留現行交易副本;每份抄件都註原件所在與改動。查核與保存不得抽空分號人手、拖延當期工資與到期票。周敬安統合總目與查核入口,周敬和保留營運、人事與流程權。

周厚仁取出東家印,沒有交給長子:「今日交的是保管、查閱與更正之責,不是東家之位。東家自己取一冊,也要登記。權越大,留下的痕越要清楚。」

五張封條終於落字。老夥計更正頁與申訴規則放在人事與備付總目之首;周敬安簽保管,周敬和簽營運調閱,林維清簽覆核,薛守正簽舊件見證。周厚仁最後落印,另註:「職責既分,名位未交。」

封匣後,長案中央仍留一冊黑布舊帳,封面只有「同裕」二字,內夾歷代東家手札、掌櫃摘要與褪色匯票底根。周敬安問為何不入匣。

周厚仁將黑布舊帳抱在臂間:「五匣交你照規矩保管,這一冊隨我回香港。裡面還有幾處話沒說完。等說完了,才知道最後由誰收起。」

周敬安沒有伸手。窗外雪光映在族譜,也映在剛更正的老夥計名字上。祖訓若有意義,不是家族把好話鎖進匣裡,而是被帳冊寫錯的人,仍有路走回來指出那一頁。

正是:

祖訓不憑金玉重,開匣還須聽舊聲。
欲知百年總引如何移交、香港燈火又照何人,且聽下回分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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