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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​同 裕 

東北易幟定乾坤

繼志惟憑篤實功,
前修未遠在心中。
子孫若守平生訓,
世澤綿延與日同。

民國十七年入冬後,奉天城內旗色尚未改換,東北與南京的往來已比夏日頻密。張學良一面整頓軍政,一面承受日本壓力;南京則希望東三省歸入國民政府名義,使北伐後尚未接合的一角完成收束。使者與電報往返數月,真正的決定仍在張學良及東北軍政人物手中。

南京方面,蔣中正已於十月就任國民政府主席,宋子文主持財政事務。東北若改旗,政治上的最後一環可以接上;奉天的存款、鐵路貨權、日資銀行借款與商戶舊票,仍須各按原責處理,不會隨旗幟一夜改名。

易幟前一週,天津市面已有人拿未署名抄電預訂奉天匯票,也有人高價轉售舊票。孟廣祺一概不收;未見奉天正式密押者,只記意向,不先占額度。皇姑屯後的教訓仍在:先到的消息可能救一款,也可能傷一人,更不能替商戶解除原有押權。

民國十七年十二月二十九號,張學良宣布東北易幟,東三省改懸青天白日滿地紅旗,接受南京國民政府領導。消息傳往天津、北京、上海、南京與香港,號外滿街。有人說北伐至此告成,有人說中國終於名義統一。這是張學良在日本壓力、東北內部與南京關係之間作出的政治決斷,不是任何商號以銀路換來的結果。

消息到平遙時,跨號總表末頁的奉天一欄仍空著。周敬安核發電時刻、密押與天津轉號,林維清覆核後,只在政治欄寫下易幟日期;貨權、付款與押品各欄照舊保留。周厚仁沒有宣布奉天商戶原額恢復,也沒有因天下名義歸一,把未決款改成已清。

半日之內,天津與上海便收到重開舊額的電報。孟廣祺將來件分作舊責、現貨、新成交與外部借款四疊。其中一戶奉天棉貨商最急。他在奉天舊倉存有棉貨,又從上海訂購新布,原想以舊倉作押取得周轉。易幟一到,他把南京通電與新旗照片帶到天津,說政治風險既降,原押應照舊承認,新布也應立即放款。

章敬川調來倉單,才發現舊倉貨在皇姑屯以前已押給日資銀行,押單仍有效,倉房鑰匙與放貨權皆受其約束。上海新布尚未設押,買主、運單與奉天收貨人俱在。兩批貨同屬一戶,能支配的權利卻完全不同。

商人把新旗照片壓在舊倉單上,問東北既已接受南京領導,日資銀行的限制為何不能重議。孟廣祺將倉房鑰匙的保管條款指給他看:「旗色能改政治隸屬,不能替你在私人契約上取得放貨權。若把已押貨再算一次,先受損的是存戶與不知情的買主。」

杜景和只同意按未設押的新布辦一段短額。新布到奉天後須由買主點收;舊倉貨仍列外部押權。這保住同裕與原存戶順位,卻不足以維持商人原有規模。

日資銀行願在既有押權上續作安排,只要求更多貨流、收款與鐵路往來轉入其體系。成本較高,約束更深,卻能立即放出資金。商人回奉天後,縮掉北京辦事處,將主要收款與倉貨周轉移入日資銀行;上海新布仍按同裕短額做完,往後大宗不再由天津接轉。

喬信甫接到歇業通知,親自封存未領舊函與樣布。兩名辦事人一個轉往天津,一個回奉天。關門那日,門牌從牆上卸下,原先替同裕與奉天之間傳遞市價、驗看樣布的一條熟路也跟著消失。

周敬安曾問是否應提高額度,把商戶拉回中國商路。周敬和答,若為留一戶客人便接受重複押權,失去的是所有存戶對順位的信任;但若只寫「風險退出」,也會遮住空出的信用由誰填補。林維清便把結果分成兩欄:同裕保住原債權與存戶順位;商戶主要融資轉入日資體系,北京辦事處關閉。

東北易幟沒有使日本壓力消失。南滿鐵路沿線的車皮、倉儲與金融仍多受日資機構影響,既有押權也不因新旗升起失效。張學良在政治上接受南京領導,仍須面對東北軍政實力、日本勢力與地方利益。商戶的選擇有時與政治立場一致,有時只取決於誰能在明日交出現銀。

奉天分號恢復日常收付,原存戶提款、舊票、在途貨款與新借款仍各自排隊。有人持易幟通電要求插隊,櫃上仍照到期次序辦理。政治消息可以降低恐慌,不能讓聲音最大的人先拿走他人的準備。

月底,孟廣祺在東北復行冊封面寫:「先把帳和路看清楚。」周敬安附上商戶轉入日資體系的結果,周敬和又補一句:「拒絕一種風險,也是在讓出一段關係。」周厚仁沒有改掉任何一句。

南京收到易幟通電,中國在名義上完成統一。那戶棉貨商的新布仍按同裕短額清算,舊倉與主要周轉則留在日資銀行手中,北京辦事處的門牌也不再掛回牆上。天下的旗可以一日改換,市場的依賴卻由舊契約與今日選擇一層層累積。

正是:

東北改旗天下定,舊押未解客途分。
欲知百年帳冊如何清理、家族又將承擔何種舊責,且聽下回分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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