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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​同 裕 

國共合作啟新局

敦厚傳家在素心,
榮枯未許改初忱。
一門和睦千祥聚,
百世清風勝萬金。

民國十三年正月,廣州冬寒未盡,珠江兩岸已比往歲熱鬧。國民黨第一次全國代表大會開議前,各省代表、報館記者、黨務人員與商人陸續入城,客棧房價先漲,渡船加班,紙張、油墨、信封和電報紙也忽然走俏。街頭談改組,碼頭問的卻仍是貨往哪裡走、銀由誰來付。

民國十三年正月二十號,大會在國立廣東高等師範學校禮堂開幕。孫中山主持,廖仲愷、汪精衛、李大釗、鮑羅廷等列席;毛澤東等共產黨員亦以個人身分加入國民黨。會場內議聯俄、容共與黨務改組,會場外有人稱革命力量重新聚合,也有人擔心主義不同,日後必生爭論。各人依自己的信念與政治判斷行動,一紙宣言沒有抹去歧見。

大會一開,廣州會館與商號便同時收到黨費、認捐、報紙訂款、船腳和倉租催單。一戶茶商索性把會費、報紙款與三箱舊茶運費合成一單,託香港付款。王新鳴將會費交會館收據、報紙款交書局回單、運費交提單,各走一條帳。會館收據遲了,舊茶仍照期上船;一件公事的慢,沒有再拖住另兩件私責。

啟文書局代購宣言與新黨章所需紙張、鉛字、裝訂線,也將黨務印件、報館評論冊與商人認捐分開。印件看紙張、版數和交貨人,報館看訂數和售款,認捐另等收據。誰也不能拿「大會後必然暢銷」替排字工先領工錢。

南洋與香港匯往廣州的款驟增,附言常只寫「助粵」「濟公」「辦學」。同一筆裡可能有黨務捐款、家眷生活費、茶絲藥材貨款與軍校用品定金。周敬安草回電:家款不得轉捐,貨款不得轉軍,具名捐款不得挪作墊商;用途不明便回問。逐筆放行仍由王新鳴決定,周敬安不能批准政治款或軍政長票。

羅啟南此時已正式接過廣成洋貨行日常印信。他承接的第一宗大事,是香港購往廣州的呢布、皮帶、藥品和文具。經手人說將供新辦軍校,日後必由廣州方面結清,只求廣成先承諾全數買單。羅啟南查得商人自備三成現銀,兩家布號各承一成,其餘五成只有口頭公款,便把普通呢布、藥品與文具先按已有現銀和具名商號辦理;規格特殊、只能軍用的皮帶與制服附件,須等正式訂購、驗收和付款來源。

分單以前,經手人已憑一封未具正式授權的便函,叫皮作坊先做三十套特製皮帶扣。正式式樣後來改了,只收十二套;餘下十八套不能改作普通貨,折售不足原價六成,兩名皮匠停工十日。兩家具名布號依約分擔其承諾部分,同裕沒有替未具名公款兜底。羅啟南把十二套收貨單、十八套折售單與兩名皮匠停工的日數釘在自己簽押的第一頁。

普通呢布、紙張與藥品反而較快上船。章敬川分列提單,藥品另加防潮包裝,政治印刷品不用模糊貨名;箱外只寫實際貨物、件數、收貨人與運費。另一名商人想趁來客尚多,大量買洋紙、煤油與罐頭,又沒有正式訂單。羅啟南查出鋪面已有舊押,只准依現有零售訂單分三次到貨。會議散後需求驟減,餘下煤油和罐頭仍能在市面出售,沒有變成只能向某一機關催款的死貨。

國民黨中央執行委員與候補委員名單傳開後,一名香港華商拿百餘人認捐簿,要求先匯未收齊的款。真正入櫃者不足四成,另有十餘筆只寫商號,不寫東家,王新鳴只匯實收。

可是另一冊熟會館認捐簿,早一日已由年輕經手連同實收款匯出,其中四十元只是口頭應允。兩名商戶後來減捐,一戶又說夥計無權替東家認數;會館只退回二十五元,香港總號以自有款補十五元,不得從後到的家款、商款中扣回。經手人停辦會館款一月,王新鳴也具名承認自己因熟戶放鬆了匯前覆核。那十五元被寫在認捐簿旁,聲望沒有再被抄作現銀。

同日,一名在香港做工多年的廣東人寄六十元家款,附言只說:「家中若有餘,可捐十元助黨。」櫃伙卻先扣十元交會館,妻子只收到五十元,正逢幼子買藥,只得向鄰人借六元。羅啟南查明後,命總號當日補足十元;會館退回七元,餘三元與電報、腳費列分號差損,不等追回才補家款。

妻子領足後沒有立刻離開。她把藥單與借六元的紙條放在櫃上:「你們只問寄錢的人想不想捐,沒問收錢的人這十元是不是早已有用。家裡真有餘,我自己會送;孩子吃藥,不該由會館替我排在後面。」同巷常收家款的婦女也請人代寫具押:附言若只寫「有餘可捐」,先將家款足額交本人,是否捐、捐多少,由收款人另回覆。

會館有人責她們只顧小家。她們沒有談黨務,只把藥單、米帳和孩子學費攤開。新辦法使幾筆捐款晚了數日,會館與總號的怨氣也未消;至少家用不再因別人認為更高尚的用途先被截去。其後海員、店員與學徒的合寄簿,也須逐戶補收款人、用途與是否可退;願全數作黨費者照辦,只寄家用者不再由會館分派。

三月以後,黃埔軍校籌備漸有頭緒。校址、教員、招生與用品一項項進入實辦,蔣中正、廖仲愷等在籌備中各有進退與爭議。廣州文具商拿籌備處便函來買桌椅、帳簿、墨水和地圖紙,便函卻沒有每項數量與交貨地點。陳景初寄來舊價,章敬川報運費與艙位;商號重開清單,把本地可做的桌椅交廣州工場,墨水、繪圖器與紙張另由香港購進,總價少了近三成。

同裕只為已有訂數、商號自承且可轉售的文具辦短票。工場先收定銀,才買木料;香港貨數量明確,也趕上船期。未定規格留在紙上,已定的先進工場和船艙。一批醫藥箱更急,廣州買方只付半數,箱上卻想先漆軍校字樣。羅啟南先買可轉售藥品,不漆字;正式函件到港,收貨人、件數與付款安排俱全後才補木箱和標記。若函件不到,藥仍能賣給醫院與藥房。

上海又有人募集「廣東新政實業款」,說既可支持革命,又可投資工廠、碼頭與學校,日後由多項收益共同償還。募集書列著孫中山、商會與若干未定企業,卻沒有公司章程、實到股本與經理人。陳景初只印已付紙費部分,同裕不代收未明股款。

募集人轉向香港,想借羅啟南與廣成名義證明南方貨路已開。羅啟南翻出父親交下的拒辦簿,將去年只靠北方官款購貨的舊案與新募集書並放:「去年拿官名求貨,今年拿革命名義求股;名換了,空處未換。真要辦廠,先說廠在哪裡、誰出股、買甚麼機器、貨由誰收。」幾家商戶因此要求重開章程;有人退出,有人把捐款和投資分開,一疊承認不求歸還,一疊等公司成立再議。

五月間,軍校任命和招生漸明,珠江上運往黃埔的船隻增加。章敬川的船期表只列具訂數者,羅啟南分開能供與不能供的貨,梁紹和按買單與外銀條件報價。桌椅、紙張、藥品與普通呢布分批到埠,部分照單交付,部分仍待驗收。黨內外對合作的疑慮沒有停止,碼頭上卻仍是一箱一箱點,短一箱便記一箱,早到一日便結一日。

王新鳴每晚把款項分成四疊:已收捐款、家用匯款、商貨結算、軍校採辦待核。前三疊照原責辦,第四疊責任齊全便轉成商貨短票,缺一環便留到明日。桌角那張六十元家款回批仍夾著藥單和借六元的紙條;另一邊,三十套皮帶扣的案袋裡只有十二套驗收回單,十八套折售和兩名皮匠停工十日。新黨、新軍與新名義把人、貨、銀聚向廣州,櫃上真正不能混掉的,仍是誰家的藥、誰做過的工,以及誰曾答應付哪一張單。

正是:

同心未必同其路,分責方能共一舟。
欲知黃埔開校以後,南方軍政與商路如何變化,且聽下回分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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