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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​同 裕 

一諾千金立新信

行端自有遠人親,
一步毋欺一寸心。
輕重由來憑一諾,
千金未及此誠深。

卻說同治三年初,天京四面壕壘已密。曾國荃步步逼城,彭玉麟水師扼住江面;城中米糧日少,百姓把穀糠、豆餅與野菜當飯。李秀成請洪秀全出城圖存,洪秀全不允。城外商船卻仍沿蘇州、昆山、上海可查的收貨地分批送米、藥、木料、麻袋與燈油,前批在後方收了款,後批才敢再往壕溝近一步。

圍城愈緊,蘇州櫃前反而愈多人要求同裕預先承諾:城門一開,立即在天京復號,恢復戰前舊額。周啟謙只問:「城門由誰開,路由誰驗,舊帳由誰接?」眾人只答大勢已定。

「大勢不是日期。」他說,「可以備人、備帳、備印,不能拿一座尚未入城的城向人作保。」復業需求只登記,不作匯票,不許轉讓。

午後,一名蘇州紙商帶來一張水浸舊票。票角發黑,印色只餘一半,開票處仍清楚寫著江寧分號。兵亂前,江寧書商將銀交入同裕,以此票償紙墨貨款,約定蘇州兌付;道路斷後,票在箱底壓了多年。

「同裕收過銀,也寫了蘇州兌付。」紙商把票放下,「若如今蘇州開門,這句話還不算,往後誰敢拿票壓過兵荒?」

趙懷朔先驗紙、印與舊式密押。各項能認,卻不能證明從未在別處兌過。周啟謙命拓樣、交易書信與持票來路分送上海、平遙查核。紙商只問:「又要等?」

「該付的一文不能少,不該重付的一文也不能多。你等的是查清,不是推脫。」

王存信從江寧總帳謄本找到入銀,蘇州底簿有待付,歷年冊無回銷;原票根雖失,紙商出貨簿、書商函與當年報單又能相接。他覆函只有幾字:「銀已入帳,票未回銷,蘇州待付;可兌。」另註原根日後尋回須併銷,不得再付。

蘇州現銀不寬,有人主張先付一部分。周啟謙將破票與覆函並放:「銀若當年未收,可以不付;若已兌過,也不可重付。如今銀已收、票未銷、到期又在蘇州,少付便是把同裕缺的現銀算到持票人頭上。」上海調來備銀,破票足數兌清。

紙商領銀後沒有說重話,只把票留在櫃上。先前要求天京預開的人也在旁看見:舊票的責任早已成立,未開之城卻仍沒有成立責任的日期。

許承綸次日將原先扣住的布重新列入清單,改作分批交付;木料商與藥商也只把貨送到有具名收領人的前線,款仍在蘇州、上海支付。舊諾能追,使新貨敢向前;並非因同裕先許下天京一定何日開門。

閉號續兌簿遂另立。停業前已收之銀、已開之票與已成立之付款責任,查入帳、密押、回銷與持票來路;相合便由仍營業分號承接,不等原號重開。另一冊專記未成之諾:預租鋪面、預開銀額、預收倉房,只登需求,不成可轉讓票據。

同日又來兩張舊票。一張少回銷簿頁,權利保留待證;另一張紙式相似,印文翻摹,密押次序與年份不合,總帳也無入銀,當場駁回。真票不因缺一紙消失,偽票也不因戰亂與急需變真。

更難的是一名寡婦與長女持來的二百四十兩舊票。七年前江寧分號收銀,指定蘇州兌付;入銀、家書、收款姓名與未回銷俱全。出銀人後來曾在天京地方衙署作書手,城破前已病故。

一名隨勝局復業的大商人把五百兩新存單壓在舊票旁,說敗方衙役家屬之款應封,等金陵克復後交官查辦。周啟謙看著蘇州不寬的備付,先寫「暫封待訊」。

王存信重新拆開票的時間:銀在書手入衙以前已交,家書寫的是母親醫藥、女兒嫁資與租米,收款人是家屬,不是衙署。「若有正式查封文書,另案處置;眼下只有一名新客的存銀單。你封的是官款,還是拿已成債務買他一句不為難?」

周啟謙試問寡婦是否願先領一半。長女答:「票上沒有寫父親日後替誰辦事,也沒有寫同裕可因城外哪面旗扣我們一半。」

他沉默許久,劃去原批,照票足付二百四十兩;家書與三地底帳一併封入續兌簿。付款批語只說:同裕判自己收過何種銀、欠誰何款;官府日後有正式文書,再依法處置,不能先用勝負改寫家族債務。

寡婦只取一部分清醫藥與舊租,餘款仍存蘇州分領。那名大商人當日撤回五百兩新存,軍需布款也改交別號。周啟謙沒有拿後來送來查驗的敗方家庭殘票抵銷這名大戶,只把兩個流向並列:守住真票,換來兩群人對同裕完全不同的判斷。

準備天京復號的帳簿、印信、人員與備銀仍分地存放。帳簿留蘇州,新刻印信封在上海,備銀分存兩處,不同船、不同行。人、帳、印、銀未齊,只能查號,不能收銀;一箱先到,不能叫旁人誤以為分號已開。

有人私抄自己的復業登記,向貨主聲稱同裕已答應開城即付。櫃上查見沒有密押與承兌字號,當場註明只屬備查;登記仍留,旁添失實。另一家小商號只報一間鋪、一批日用貨,每隔數日送可靠路訊,錯了便來更正,遂被列作先查。

五月,備開清單分成三色:紅紙為到期舊票,黃紙為待證權利,青紙為新業。周啟謙只在「戰前舊額恢復」一欄寫「不可」。舊票是已成之責,舊額不是;開門若混了,死帳便先吃掉活銀。

城外,前批貨照名點交,後批才續送;城內,糧路愈窄。洪秀全仍拒突圍,商人卻已用船向哪一側能查帳、能收款作出選擇。水浸舊票已被釘進續兌簿;未沾過印泥的新分號印仍封在上海木盒裡。一張紙守的是已成舊諾,一方新印等待的是尚未到來的日子。

正是:

舊票殘時銀不少,圍城久處貨仍行。
欲知金陵克復之後,散失多年之帳如何收拾,且聽下回分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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