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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​同 裕 

護國旌旗遍西南

果行當在是非先,
義定無須計利權。
一念若教心不正,
萬端皆失本來全。

民國四年十二月,袁世凱接受帝位、改元洪憲的消息由北京傳向各省。十二月二十五號,雲南宣布獨立;蔡鍔決意以軍事行動反對帝制,唐繼堯以雲南軍政力量支撐起兵,李烈鈞投入其間,梁啟超的文章亦在各地流傳。護國軍沿川滇出發,貴州、廣西相繼響應。北京調兵籌餉,各省將領、官員與士紳則各自判斷是否承認洪憲。改元詔書傳到上海時,櫃上沒有帝號,只有貨單、薪票、家款回批與一張仍在追收的交通長票。

那張長票原欠二兩七錢。次年一月,專戶又進六錢,外債先取四錢,國內票只分得二錢,承辦人不再補款,未清額降為二兩五錢。范敬之把那張二錢回單推到周厚仁面前,主張全數列作高度疑帳;薛守正也認為,西南停解與國體爭議已把原來的收入根基掏空。

周厚仁卻不肯把二錢視作全無。他將準備由一兩六錢增至二兩,留下五錢仍作可收。批准與延後認損都由他具名,周敦德沒有替他分擔。那五錢留在帳上時,上海數宗有貨有買主的短款被削去近半:替民間水廠修泵的鐵工場只得一半款,泵件停在案臺,工人連日少領工資;已有香港買主的紙行少進紙料,終失去一宗印刷單。

周厚義從西南帶回來的不是總數,而是停下的泵件、紙行空出的貨架,以及昆明、貴陽商戶追問為何真貨只能得半額的信。他將五錢「仍可收」壓在那些實貨短票旁,問:「北京一張政治長票還有五錢盼頭,西南真生意便先讓路。你保的是哪一種信用?」周厚仁答,總號若不留準備,存戶與家款也會跟著受損。周厚義沒有在總報末頁署名,只旁批道:「地方不是反對保存戶,是反對先留東家舊錯作可收,再叫地方真貨證明總號審慎。」

各分號的謹慎也往往先壓到真貨。喬信甫接任北京分號後,退回沒有實收的軍政款,卻因一名棉布商曾替北洋軍服承辦人介紹車戶,停了他已有民間成衣鋪買主的票。買主轉向別家,布商折售,縫工少做數日。上海的錯誤更重:一家四川紙貨商曾捐助反帝文章印刷,另有香港買單與上海現貨,仍被帳手與范敬之連同政治捐款一起停辦。數日後查明貨、買主與付款地俱全,香港買主卻已取消;紙店折售後關門,店中夥計盡數失業。

西南路上,馬維安主持的建榮藥材號把藥材分送貴州、廣西民間藥鋪。部分到貨收款,部分在省界被無法辨明隸屬的部隊取走,沒有收條,戰後也無機關承認;另有貨受潮或退回。分清民用買主與軍中取貨,仍不能替被兵拿走的藥材造出債務人。

章記貨運行則由二十歲的章敬川正式接任。章承海只說明交接前舊單,東家印與新事故自此由兒子承擔。章敬川手背留著纜繩舊痕,腰間仍掛防水運單筒;第一宗獨立判斷,是香港買主指定經梧州轉運的紙貨。舊電說梧州尚可換船,新回電遲遲未到。他怕接任後第一票便因等待失約,准貨續行。大半按期抵達,部分因查驗退回,幾包由臨時船戶轉走後失蹤,保人只賠少數。章敬川把批准時辰與未等回電,親筆寫進交接後第一本事故簿,沒有把損失推回父親留下的舊路。

香港十餘筆家款過半按期,其餘因受款函衝突、遷徙與戰線延誤、退回或凍結。昆明學徒向同鄉借飯錢,寡婦重辦家款又多付匯費。更重的一筆,卻是軍款冒充茶貨結算。廣西經手人持舊買主印章與共同具函,王新鳴依舊往來先付全款;真正買主後來只承認其中一部分茶債,多出的款實要轉給地方軍政人員。經手人已離港,只追回少數。舊印是真的,具函卻由前帳手擅用空白信紙補成。未追回部分由香港總號承擔,不扣其他家款、茶款;核付帳手停領一段津貼,也不被迫承擔超過權限的全部損失。

西南二十餘宗既成商票,有的全清,有的只收大半,有的延到下一季,也有貨物失蹤、買主撤離或機關消失而無可追者。上海商業儲蓄銀行、中國銀行、匯豐與麥加利各按本行的貨物、押品與追索辦理,皆有照付、縮額、延查或拒絕。雲南皮貨商因戰區押品折扣過低,借款未成,只能折售,剝皮工也少領數日工資。梁啟超反帝文章在上海、香港大量翻印,啟文書局收到的印件有全付、有少付,也有取消未付,排字工仍被拖欠。

護國軍與北洋軍在川滇相持時,兩邊都有人以日後稅收求借。周厚仁拒絕新增軍政長款,仍讓有民間買主、現貨與短期付款地的商貨逐案辦理;只有誰勝後才付款的,一律不辦。這條界線保住若干民貨,卻救不回已因過度停票而倒閉的四川紙店。

民國五年三月二十二號,取消帝制的電報傳出;軍隊沒有立刻停火,各省與中央的舊責也沒有一筆勾銷。周敦德看著交通長票與紙店閉門案,問周厚仁:「你怕把存戶銀押上戰場,為何又把能走的商貨一同扣住?」周厚仁答:「先前錯在看高中央,這次怕再錯,便看低了所有與西南政治有關的人。」

薛守正只在四川紙商案後批下一條:同類票若接連停辦,先抽查一筆貨、買主與付款地;數日後證明誤停,增加的腳價與棧租由分號自負。他沒有另抄成通行章程。三月底,他把四件東西分放在案上:交通長票尚存的五錢可收、香港冒名軍款、失去收條的藥材,以及四川紙店留下的閉門帳。第一件仍在等收入,第二件錯在舊印被擅用,第三件沒有債務人,第四件則是分號自己的過度停票。

總報末頁仍留三個未決:交通長票尚有沒有收入,冒名軍款應由哪一層負責,以及東家特別批准權在誤停倒閉之後能否照舊。周厚義沒有補署姓名,羅雅嫻掌管的一兩一錢家庭準備也仍留在內宅。案頭那張二錢回單很薄,旁邊「五錢可收」四字卻壓住了泵件、紙料與一整間不再開門的店。

正是:

兩軍未決商責碎,慎重過頭亦傷民。
欲知帝制撤銷、袁氏病逝後如何清算舊誤,且聽下回分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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