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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​同 裕 

蘇杭重啟舊商號

理正何憂道路長,
持衡處處見綱常。
眼前得失皆餘事,
不負初心是本章。

是本章。

卻說同治元年秋,常勝軍統領華爾在慈谿中彈,次日身亡。上海輪船仍在裝煤,松江營仍在點名,前日可憑華爾姓名調動的文書,今日卻須重問誰能下令、誰能領餉、誰能收貨。

常勝軍內有外籍軍官,也有中國兵丁。李鴻章此時已任江蘇巡撫,既不能讓數千持槍之兵因停餉而散,也不能讓一支外籍軍官統帶的武裝自行籌款、騷擾商戶。上海分號很快收到新舊兩份軍需紙:一份是華爾生前採買單,一份是暫領軍官補簽催款。貨名相同,大半藥材已入庫,餘貨仍在船上。

李和泰將兩紙分開:「死人不能再收貨,活人也不能替昨日未到的貨先取銀。華爾具名時已入庫的照舊單核;後來補簽的,另看今日誰收。」已入庫部分先付一段,餘款待具名收領;船上未到者另驗。前後文書因此沒有混成一團。

數月間,暫領者因欠餉與地方官紳爭執,營中軍紀漸弛,煤、米、藥材與船料價錢都添上了一層不知誰作主的風險。到同治二年春,戈登正式接掌常勝軍,先清兵數、槍炮、輪船與餉冊,再整軍紀。此後常勝軍與淮軍沿松江、常熟、昆山水陸推進,每向前一段,後方便多一處糧臺、藥棚、船料點與收貨處。

蘇州與杭州仍在太平軍手中,上海、松江、昆山一線卻已有貨牌、米行與船戶重新出現。蘇杭舊商人原只想保住帳冊與家眷,慢慢又開始問能否用舊號接貨、抵舊債、在新地收款。復業二字落到櫃上,首先變成誰有權使用一個燒不掉的名字。

一日,兩名自稱同出蘇州老布號的人來到上海分號。年長者是東家族弟,握有舊印;年輕者說原掌櫃臨走前把存根交給自己,印雖失落,現貨、客戶與帳冊都在手中。

李和泰第一眼先伸向年輕者的現貨單。上海眼下缺的是能把貨送入倉、接起訂單的人。族弟看見,立刻問:「掌櫃有貨,便比本家有權麼?」

李和泰停住,將舊印也移到案邊。族弟說得出戰前股分,說不清近年往來;掌櫃說得出貨源與客戶,無權改舊號承繼。復號簿上遂寫:舊名號可查,股分待證,現貨可由具名掌櫃暫辦。舊印能證昨日名號,不能證今日誰可收款;現帳能證今日貨路,也不能替誰改股分。

爭議立即落到二十四匹棉布。掌櫃避亂來滬後,用自己籌來的銀修漏雨倉房,又買進這批布,準備以舊號交軍服採辦;族弟卻指出,第一筆本錢來自戰前舊號尚未分清的貨款。掌櫃有新貨單、修屋工錢與腳夫收據;族弟有舊印、股分簿與戰前催收信。兩邊都有一段真,沒有一邊能單獨領走全款。

採辦催得很急,願按當日價格收整批。李和泰先擬移入具名倉棧驗貨,周啟謙卻主張,除防腐必要費外,貨款先全封:上一宗新戶才留下三十六兩永久損失,若現掌櫃先領,日後查明本錢屬舊號,同裕便替占有者把舊產換成現銀。

李和泰拒在全封批語下落印:「連可證墊款也不返,掌櫃一停手,舊號只剩一枚印與一批無人照看的布。」

往返信件數日後,兩邊才同意分三層:修屋、腳價與新購布成本返還可證墊付人;舊號可能享有的本金與盈餘封存;任何一方不得另押或轉售同批貨。

爭議拖了九日。軍服採辦已改向別戶買走十六匹,只願收餘下八匹;倉房一角又滲水,其中兩匹染上水斑。折價、失去整批訂單與新增倉租合計八兩四錢。必要倉租與翻曬先從封存貨款支付,其餘價差留待兩方清算;同裕不替任何一方補成完整買賣,也不讓未判貨權無限腐壞。

地方公所只先確認年輕掌櫃有代辦與取回可證墊款之權,舊股與盈餘仍待原東家、股東或後人到齊再議。兩人離開時都不滿:族弟說同裕讓占屋者侵舊產,掌櫃說同裕為保一枚舊印葬送眼前訂單。

李和泰起初將八兩四錢全寫「雙重貨權延誤」。周啟謙把往返信封日期抄在旁邊,指出其中不少時日耗在總號要全封、分號拒落印。李和泰回寫,若總號不因先前壞帳先疑現掌櫃,處置也可更快。最後兩人在同頁具名:款貨已控制,產權未判;總號偏保舊權,分號偏保現業,兩種顧慮共同增加等待。

這一案傳開,蘇杭舊號的復業申請接踵而來。有的只剩招牌,有的有全套帳冊卻失印,有的東主尚在、掌櫃已另立門戶,也有人冒認絕戶老字號。李和泰逐家把可簽約、可收款、可調貨之人分別登記。復號簿很快比尋常帳冊更厚,每一頁都記著一家商號在戰亂後剩下甚麼:舊印、存根、股分、保人、掌櫃、貨源、債主與家眷去向。

有人嘆,復一個號比開新號還難。李和泰只說:「新號怕無信,舊號還怕信被人偷去。」

規矩也拖住真正的商戶。一家蘇州小線莊,舊帳、號名與掌櫃皆有人可證,外商銀行洋文戶名卻少一字,舊印又缺角,新簽押與倉棧名冊不能完全相合。同裕與外銀都不肯先放首款,多等數日後,原要趕製軍服的生意轉給別戶;小線莊少做一單,又多付倉租。等舊織戶交貨簿、戰前存根與新簽押相合,才列入小額復號。

上海分號在復號簿旁又加「戶名簽押」一頁:中文號名、洋文譯名、可簽押之人、不得代簽之人與貨單字號須彼此相合。銀行只照戶名收付,不知道一家老號戰前股分如何;華商須在入行前先把名字與收款權分清。

復號簿也跟著戰線向前。杭州舊木行借蘇州老號名義接常勝軍船料單,木料到松江後,戈登營中只驗尺寸與數量,淮軍糧臺卻問款該付杭州木行還是蘇州老號。李和泰查明蘇州老號只准代辦,便分付:杭州木行收木料本價,蘇州老號收代辦腳價,倉租由實際收貨方負擔。各方仍爭幾分銀色,木料沒有再壓在岸上。

李鴻章也看出,採辦名冊若多一行「可收款處」與「保結來源」,前方便少一層爭訟。常勝軍與淮軍向蘇南推進時,煤、藥、木料與米船能跟到松江、昆山,不是因舊號已完全復原,而是有人先被辨認為可以做事、可以收某一段款。

周敦德後來翻復號簿,見瑞昌綢莊、正安布莊及數十家舊號旁寫著失印、失帳、東主亡、掌櫃散、貨在上海、家眷在外地。他問日後蘇州收復是否還要重查。

「要查。」李和泰道,「如今查能不能先做事,日後查誰承擔舊責。先做事不等於免舊債,復舊號也不等於忘舊帳。」

同治二年中,上海至松江、昆山一線商路日繁。章記每日送來短短的交割回單:某日到松江、某日換船、某日由某營收下幾包、某處因兵信暫停。它們不能證明蘇州已通,卻能證明若干段已可反覆使用。

周啟謙遂將上海定為華東總據點,蘇南、浙北復業清冊、印樣、合夥變更與銀行戶名先在上海彙整;平遙仍掌最終裁定。桌上那批二十四匹布,九日後只剩八匹能賣,兩匹帶著水斑;舊印與新帳仍並放在復號簿第一頁,沒有任何一方因商路重開便被寫成全然勝出。

正是:

舊號重開憑信義,新程再續見人心。
欲知商路再通之後人心如何未安,且聽下回分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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