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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​同 裕 

舊法新章兩難全

變而不失舊家風,
守正方知大道通。
萬象雖殊心一貫,
長教信義在胸中。

卻說同治十三年春,上海外灘先變的是船期。往福州、廈門、臺灣海面的告示接連改動,保險行把新貼條款壓在舊單旁;遇兵船、扣留、改港與戰事遲延,多列在尋常海險之外。鄭福源、許承綸等人拿著舊契來問:紙沒有改字,昨日議定的價與責,今日還算不算?

許承綸的正安布莊有一宗上海至福州舊約。六十包棉布、總價一千二百兩,其中三十包在兵事消息前已裝船,提單與舊保單俱全;其餘仍在上海倉中。舊約只寫福州驗貨後付餘款,沒有另列戰險、扣留與改港費。

霍明德把保單小字逐行指出:尋常海上危險仍保,因兵事扣留、封港、改港則須另加保費。章雲帆以碼頭回單證明三十包在新告示前已出棧。許承綸問,既然保單早已生效,候港轉棧受潮為何不賠;保險行答,戰事除外原本就在舊單,只是從前沒有人細問。

周敦禮不肯只聽一句「戰事除外」。銀行摘要案才有人說他為維持懂洋契的體面淡化風險,這一次他逐句排開保單、提單、候港告示與受潮查驗:即使戰事扣留除外,轉棧保管與破包是否也全屬兵事,仍須正式查明。他以中英文寫成索賠通知,要求上海代理具名回文,不許口頭結案。

保險行沒有否認保單有效,卻說候港由戰事警訊引起;轉棧應先向承運人追索;若對解釋不服,須依租界程序,由具名被保險人主張。許承綸雖是貨主,部分保險權利卻由船運代理代辦;要繼續爭,便先取得授權,再負翻譯、具狀與候審時日。

周敦禮仍主張走完程序。許承綸已等不起下一批布款,最後先收福州買主折價款,把未補損失另列,保留日後追索文件。沒有一張契約被宣告無效,權利卻因誰能主張、在何處主張、能等多久,而在實際上變薄。

已裝的三十包先遇事。輪船南下,因海面警訊在寧波候港多日,轉棧時部分受潮,另生短駁、翻曬、候棧與重包。保險行依戰事除外不賠;船戶只認少量破包與重紮,其餘折價不認。買主沒有全退,只按受損程度收貨。

李和泰把每張收據釘在損失單後:三十包應收六百兩,其中十三兩二錢由布莊認損。這一數不能攤到未起運貨,也不能少付買主已驗完好布款。許承綸在損失單具名,舊約帶給他的收款權與貨到以前的風險一同留下。

未裝的三十包是另一回事。船名未定,提單未出,原海險尚未生效。船戶提出新增戰險與候港附費,或遇警改港後由貨主自費轉運。福州買主只願先取十八包,價款三百六十兩,另有戰險附費七兩二錢,由買賣雙方各負三兩六錢;餘下十二包二百四十兩暫停,不列應收,只保留定銀歸屬。

同一舊約遂分成三段:三十包已成,守舊約並認十三兩二錢損失;十八包按新險另辦;十二包尚未起運,不冒充已成。責任成立日與風險改變日各自留在紙上。

周敦德看到未補損失,主張暫停福建方向遠票,待戰險、改港與候港費問明再開。他怕再被說只看新路、不肯先停。李和泰卻把已裝、已驗與尚未定艙分開:「完好貨款若因總號恐懼被拖住,本身就是新失信。」

他在分號限額內先辦已成款項,將少東停票意見附在回報中。王存信查明,李和泰所付都在既有承兌內;周敦德只有提出風險意見之權,無權越過掌櫃停掉全路票額。周啟謙命他另算一概停票的代價:布莊利息、買主轉購與分號名聲,都不是「少辦一些」便不存在。

兄弟間另有一場未解之爭。周敦禮把正安布莊未補損失放在案首:「舊保單沒有失效,受潮也在承保期間。追不回,不是契上無權,是解釋、受理與掌握時日都在對方手中。若因此說契紙無用,華商每遇強者拒絕,只能先認自己沒有道理。」

周敦德答,能不能拿回銀,不能只看道理寫在哪一行;對方有租界程序,船戶可追財產又少,許氏也等不起。「你要把契約平等守到底,要問誰拿銀替它等到底。」

周敦禮說,若每份契約都先按對方今日權力打折,便是承認權力可預先改價。周敦德回道,不把權力算進風險,才是拿別人的銀替自己的信念作證。

兩人都沒有退。往後審約一面保留原權利文字,不因預判難執行先替對方免責;另一面另列執行地、可扣押財產與追索時限。兩套做法可以並排,背後價值沒有合一。

同時,北洋也在處理同一片海面的貨。官中器材因新奉文未到,被盛宣懷留在上海候專船,另生棧租與搬運;李鴻章准列官中指定採辦,不許從普通商貨運費扣抵。船位空出一角,由另一批商貨補入。局中少收官運收入,沒有叫商股先墊未具奉文的海防項目。

京師又傳同治帝駕崩,載湉入承大統,是為光緒帝。官署依程序清理舊奉文:已奉准且已執行者核銷,尚未動支者待新朝覆核,只有議稿者不得冒作成命。票號所查的仍是自己是否已收款、已承兌、何時到期。

一張同治年號官票在光緒新朝到期,何守義查底冊、原收銀與奉文俱全,照原額兌付;回單記原出票日、原收銀日與新朝實兌日。另一宗同樣寫同治年號,只有抄件、沒有原收銀,則退回待核。年號改變不能抹去已成債,年號相同也不能把空文變成銀。

上海一批福建海防器材也被拆開。已交部分照驗收付,未交部分待新朝核定。後續核准數量比原議少,供貨商已備的材料只能自行處理;原奉文只准驗收後分段支付,沒有保證未交部分全數採購。商人失去預期生意,沒有失去已交貨款;官中縮減新辦,也不能倒改前段驗收。

鄭福源則把茶貨分成易潮細茶與耐存磚茶。細茶仍候福州海船;磚茶另詢漢口轉陸路的腳價、棧租、關卡與陝西買主。同裕先扣已承海路票款,才給西行試額,不能因分兩條路便把同一戶信用複製成兩份。詢價尚未成路,只列試額。

光緒元年春,外灘仍有掛著同治舊契的貨等待起運。許承綸已收福州完好布款,十三兩二錢仍在自己帳上;十八包按新險起運,十二包等待下一次議價。桌邊一塊受潮布樣,水印從舊保單壓到新船單之間,沒有哪張較新的紙能把前一張責任全數洗掉。

周啟謙在總簿末頁寫:「舊法留責,新章辨險;守信不可拒變,通變不可逃責。」

正是:

舊憑不廢存前信,新險重開辨後程。
欲知茶路如何越萬山,且聽下回分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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