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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​同 裕 

掌櫃借糧救商旅

肇業何曾只為財,
春風一念勝瓊瑰。
他年若問興家本,
且向人心深處栽。

卻說咸豐三年夏,淮安分號後院的粗米只夠再支數日。短程船雖有幾艘重新升帆,碼頭上留下的人反而更多:有人等貨,有人等工,也有人只等今日能不能吃上一碗熱粥。城中米行多把木斗倒扣在門檻上,不是全無糧,而是今日收一筆銀,明日未必買得回同樣多的米。

孫茂昌將船戶工錢回單、滯留人數與每日耗糧並排。前案三兩六錢已減去分號留存,漏瓦與貨架都須延後。他另取四冊空簿,封面分寫:商旅口糧、病傷用藥、地方救濟、商號周轉。

帳房問:「都是救急,何必四本?」

「誰吃米,誰用藥,誰只是無處求生,誰拿銀補貨,日後要問的人不同。混在一冊,今日省事,明日便沒人肯認。」

後院一匹松江布橫搭在木柱間,替發熱腳夫遮日。正安布莊東家許正安割下一條布邊,替船工纏住磨破的腳掌;談到自己的貨,他立刻把餘布收回樣匣:「貨還在,買主卻不在。布可以作保,不能因人餓了便整批按死價拿走。」

幾只徽州茶箱靠牆。福源茶莊鄭福源抓起一把茶樣,將發黑茶梗挑到清冊上:「兩箱受潮另列。好茶不能替壞茶撐價,壞茶也不能拖著全批一起賤賣。」

有貨的人尚能說出第二層憑據;幾名失船船戶與腳夫連可押之物也沒有。那名老船戶才贖回一件薄襖,銀便又見底。孫茂昌帶著許、鄭二人與船戶名冊,往吳家米行去。

米行門前也倒扣木斗。東家吳豐年正將最後幾袋米重新過秤,衣襟與指縫全是細糠。他聽完來意,先把進貨單、倉租帖與官府催糧紅單按日排開:「你是來買米、借米,還是叫我替整個碼頭施粥?」

「不是一件事。」孫茂昌將四冊推開。商號周轉只記米行補貨本錢、實際倉租、搬運與短息;商旅口糧按人按日,有貨者以貨單作第二層憑據;病傷另附藥單;無貨、無雇主、又無路引者,只能列地方救濟,須有人證明眼前確實受困。

吳豐年問,日後米價再漲,按何價歸還。

「按這批米實際進價與可核費,不把今日恐慌全寫成明日本錢,也不叫你因肯開倉倒貼。先出兩批,只在我可作主的限額內;若發錯、發重,損失先落分號。」

許正安只押實際領糧之數;鄭福源堅持受潮茶另列。吳豐年看了三人一會,從倒扣木牌中翻回兩塊:「第一批給確實候工、押貨的人;第二批留一半給病傷與無貨者。米由我行封包,直接送後院,不准轉手折銀。地方救濟我只認具名保結,不認『大家都知道他可憐』。」

吳家先收的周轉銀沒有算作米款,而是拿去付郊外糧戶定錢、短船腳與搬費。米尚未進城,銀已出門;若外村禁糧或短船被扣,米行照樣認損。吳豐年將回單交給孫茂昌:「我不拿別人的飢餓抬價;可下一批若買不回來,今日多救一人,明日可能多斷十戶。」

第一、二批尚在孫茂昌限額內。無貨可押者的下一批卻須總號或周家另立保結。淮安急函最快數日,後院所餘只夠兩天。孫茂昌明知無權以周家名義作保,仍另紙寫明:先借短期所需,只供已具名在院的病傷、失船船戶與無貨急難者;越限部分由自己先具結,若總號不追認,先減分號留存及本人酬勞,不得向領米者追討。

吳豐年在下方加註:「明知越限,候上號覆保。」他只肯先放一小批,因孫茂昌將自己可以失去的部分寫了出來。

米送到後院,四冊各自設單。號用、商旅墊糧與地方救濟用三色包封,病傷附藥舖原單,吳家補貨只進周轉冊。每張單旁另留「實領」「代領」兩欄,免得一個名字從兩處取米。

開糧不久仍出了錯。一名男子先以船戶名冊替病人領走一包,半個時辰後換姓氏,又拿借來的布貨抄單領一包。晚間核指印,兩張單右手食指都有同一處裂紋;人已不見,米也在後街換成碎銀,只追回半包。

孫茂昌第一句竟是:「明日地方救濟各減一勺,把缺數追回來。」帳房已提筆,後院忽傳空碗碰地的聲音。他盯著名冊,把那句話抽回,將冒領的一包有餘列入分號損益,由自己與發糧帳房具名。有人騙米,不能叫未騙的人一同少吃。

那晚煮出的不是足飯,只是一鍋稀粥。木勺先盛給發熱與傷病者,再給仍在裝卸名冊上的船戶,最後輪到無約可候的人。有人嫌碗淺,當場推回;也有人把半碗留給年幼學徒。孫茂昌沒有用「人人一樣」壓住爭聲,只將各類可支米數貼在灶旁。

更難的是一名抱幼兒的婦人。她說自高郵逃來,丈夫半途被拉去服役,沒有路引,也叫不出同船人的姓名。孩子額頭滾燙,她在後院坐了一夜,三冊卻沒有一冊容得下。前日冒領才使分號少一包有餘,孫茂昌先給熱水,仍不肯落筆。到午後孩子哭聲漸弱,藥工說空腹連藥也難下,他才明白自己正拿前一個騙米的人替眼前孩子定罪。

他沒有替婦人補造來歷,只叫昨夜見過母子的老船戶與守院夥計各按一印:只證明二人已在後院過夜,孩子正在發熱,願對今日一日米與一帖藥負責。婦人從何處來、丈夫是誰,仍留空。

「不知道便寫不知道。」孫茂昌語氣不耐,像答帳房,也像答自己,「眼前一日有人肯認,先救這一日;別替她編過去,也別拿別人的欺騙餓她的孩子。」

藥舖送來的單子比預想更長:腳夫傷口化膿,船工扭傷腰背,另有人喝生水腹瀉。能找到雇主的列回船與商戶責任,找不到的才進地方救濟;孩子那帖藥由東家公積先支。四冊沒有變出更多藥,只使每一帖有人可問。

太平軍定都天京後,官府催糧更急。後續米車尚未到門前,便被一隊差役攔下。州縣紅單只寫「暫撥軍用」與袋數,無價銀,也無具名收領人。吳家夥計不肯交,車與人被扣半日,最後八袋米被抬走,紅單只添一個模糊花押。

吳豐年將剩餘木牌全部翻面:「這八袋若算已賣同裕,是你丟的;若尚在我行,是我丟的。責任不說清,我不出第四批。」

車未到分號,所有權與風險原未完全交清;可若全推米行,吳家往後再不肯為分號封包。孫茂昌先認四袋為分號已定貨未收,另四袋由米行列待追,雙方共同索取具名收領。米沒有回來,損失至少不再藏在一張紅單後面。

此時許正安與鄭福源的擔保又跌了價。布貨因江南買主散失,市面只肯大幅折價;兩箱濕茶拆驗後,連原估折價也保不住。三方爭了一下午,最後只縮後續口糧期限,已領部分仍按原約,不追溯改價;期滿路仍不通,便重驗貨值。

縮額消息一出,後院立刻有人散去。數名腳夫覺得留在淮安也只能半飽,連夜北上;其中有人原在短程船名冊,次日只得高價另雇。又有船工一家棄掉未領清的候工離開。四冊能證明誰不該被寫成失信,不能替每家添滿鍋裡的米。

急函到平遙,趙懷朔逐冊查過:前段借糧在限額內,八袋被徵時貨未完全交清;冒領一包有餘是分號核人失誤;許、鄭貨值已跌,不能仍照舊價續保;婦人保結只證眼前急難,不能寫成商債。孫茂昌越限紙上明寫「候周家覆保」,便不能只由東家在商號帳上落印。

周承源將越限保結帶回內院。王淑貞沒有先問救了多少人,只問這一批可供幾日、名冊內有多少、若把後到者一併承諾還缺多少。趙懷朔答,越限一批只夠具名者再支兩日;周家出保也只能使米行放出眼前一批,不能保道路何時重開。

「那便只保已借出的兩日,不寫救到路通。」王淑貞道,「病傷、失船船戶與急難戶列清;尚無保結者照實寫在缺口,不能因我簽周家二字,便叫他們以為往後每日都有米。」

她以自己可支配的家銀作第二層保證,明寫若米款收不回,先由此補,不得動客存與別戶貨款;保結只限兩日、限名冊,不在冊者不在此保。周家第一次不是以捐助者,而是以可能被追債的共同債務人進入地方救急。

總號回令:可核米本、費用與短期藥款追認;已有兩人保結的地方急難由東家公積負擔,不列商旅應收;冒領一包有餘與錯發仍由淮安自認;八袋紅單不作現銀,分號與米行各列四袋待追;許、鄭已領不追改,後續按重驗貨值縮額。孫茂昌越權一次,在此筆清償與名冊覆核完成前,不得再以周家名義新增保結。

總號印記送到淮安,吳豐年先看追認範圍,再看八袋如何列責。見同裕沒有把無價紅單硬塞給米行,他才翻回一塊木牌,允再出一小批。米數仍不足,名單只能再縮。

幾名後到腳夫指著周家保結問,既然東家家裡肯負債,為何仍只救有名字的人。當晚分號門板被人用炭寫下六字:「只救有名有貨。」夥計要擦,孫茂昌叫他先留著。

這句話沒有因名冊公開而消失。數名未入冊者當夜離開,此後遇到同裕船隊也不再幫忙裝卸。孫茂昌救下的名單成為他的功,也成為另一批人記住同裕的理由。

婦人的孩子服藥退了些熱,母子卻沒有取得長期名額。後來一支北上民船願帶她們到下一埠,老船戶在船單後按印,分號只送一包路糧。她沒有欠下一筆虛構商債,也沒有被寫成冒領;丈夫是否尚在,仍無人知道。

許正安割出幾匹次布付到期倉租,鄭福源將濕茶另封,自認損失,不讓好茶一併壓價。吳家收回前段貨款,八袋待追與補貨差額仍壓在帳上。淮安分號因三兩六錢、冒領與錯發,修漏瓦之銀再度延後。雨夜水滴穿過屋瓦,未領足口糧的腳夫只得把貨架移開,睡到較乾的一角。

入秋後,一段河路重新報價。劉景福把許正安的布、鄭福源未受潮的茶與路糧分列裝船;原有腳夫已散去兩名,只得高價補人。船有的到埠,有的被留查,有的因閘閉折返。能走的貨沒有被亂價全數拋售,重新招人、補糧與候查的成本卻由每一趟船實實在在承擔。

淮安送往平遙的不是一張善舉清單,而是四冊互有空白的簿。周承源沒有立即將臨急做法寫成章程,只命人標明每宗斷在人、貨、路還是責任。秋風漸緊,案上的空白愈來愈多;舊日憑一張保結、一個行號便可通行的信用,也從這些空白處一寸寸崩離。

正是:

一紙保結留人貨,半倉孤糧見損盈。
欲知天下信用如何崩離,且聽下回分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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