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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​同 裕 

威海孤城風雪急

廉潔持身不受塵,
千金難易此精神。
若教一念生貪染,
百載家聲付暮春。

卻說遼東南來藥商方清舊票,威海船期與藥價急報便同日抵達平遙。光緒二十一年正月,日軍進逼威海衛,北洋水師困於劉公島,天津、煙臺與上海之間的船路一日數變。郭泰和來信說,軍需舊款、藥鋪、米行、船戶與小店欠款都湧到櫃前,若只寫成一個「戰區延期」,誰有貨、誰有傷員、誰只是借戰事拖帳,便再也分不清。

周敦德將前番保單附條、北路短展簿與南遷清責冊並排在案上。韓慎修取出一張藥材清單,叫周厚仁先看收條:軍營收的是軍營的,施醫所收的是施醫所的,煙臺倉裡無人能收的,仍是無人能收。

清單出自建榮藥材號。馬思誠年初接掌號務,袖口還沾著乾燥根莖的細屑。他將運單一張張推回郭泰和面前,道:「過誰手,責誰背。」

這批傷藥原分三路:一部分已到天津,有北洋軍營具名收條;一部分轉入上海棧,原約交一所施醫所;餘貨滯在煙臺,船期取消,保單又把戰事與封港列入除外。

郭泰和先核天津具名貨。軍營收條有日期、數目與押字,原承辦款雖遲,仍可按舊責短展;上海與煙臺藥材不得一併塞入軍款。有人說前線傷員日增,何必分得如此刻薄。郭泰和只道:「軍營收下的藥,軍營認;施醫所收下的藥,施醫所認。若全寫成軍款,將來軍款不認,施醫所又已用藥,最後傷的是病人與藥鋪。」

上海藥材有棧單、封條與買主,施醫所卻因藥價、運費與保費同漲,只能先付大半。蔣和生准現貨小額短押,不拿煙臺餘貨作押。施醫所原擬多收貧病者,最後只敢收下部分;其餘只能領外敷藥與短期米湯,重症者仍須轉求親族。

周厚仁問,何不由香港多匯一些。韓慎修把香港來單放到他手邊:可核款大半已有原收款人,指定付棧租與改港費,沒有一文是空銀。周敦德道:「今日挪別人的尾款救病人,明日那個收款人也會成為求救的人。」

同月,北洋軍屬與商戶家款陸續到津。兵敗之後,收款人或遷居、或失去原戶籍證明,櫃前第一次不只由保人替婦人答話。

一名軍屬婦人帶著半張匯款存根,紙上只剩丈夫的姓與首次匯款日期;另一名婦人卻持完整舊印,聲稱同一筆四兩六錢應由自己領取。

郭泰和不叫兩人另找男人具保,只問歷次匯款日、每次銀數、寄信地與家書提過的孩子乳名。持半張存根者說得出丈夫先寄一兩二錢,後補三兩四錢,也記得第二次因軍營移動遲了六日;持完整舊印者卻將先後顛倒,也說不出寄信地。舊印後來查明是從亡者原住處流出。

郭泰和先付真正收款人一兩二錢急款,餘三兩四錢待軍中名冊與原寄信旁證補齊。婦人在領據上親手添道:「今日所領不作全清。」她帶走的銀只夠十餘日米藥,卻沒有因急需替冒領者留下缺口。

另一名失聯商戶之妻持有棧單與丈夫家書,能證貨款原要匯回家中,卻不能證明丈夫已亡,或全部收款權已交給她。中人勸她簽一張總結清,承諾日後丈夫或合夥人不得再追,便可當日領全款。

她將紙推回:「急銀我領,旁人的權,我不能替他抹。」

分號只按家書所載月用付少量急款,餘款待證。她因此關掉一間租來的後屋,仍不肯以一張自己無權簽的紙換方便。

煙臺餘貨後來成為最重的一筆。羅德昌核過船單與外銀回函,確認保單不保戰區封航;貨運代理只能證明藥材曾進煙臺轉運倉,不能證明後來由誰領走。二月初再查,只找回少部分,其中又有受潮,餘貨下落不明。軍營、施醫所與保險人都不認這一段。

馬思誠將原價、運費與已付棧租列作大額損失,在簿上按下指印,沒有把永久失貨改寫成待收款。

威海戰事愈急,糧路也跟著收緊。黃秉廉有一批食鹽原欲隨山東民糧北運,船家只肯保天津至上海一段,不保煙臺外海。郭泰和准已有買主的部分改走陸水聯運,餘貨因買主失聯留倉。改運食鹽正好供同鄉會粥棚與附近施醫所使用,留倉部分則多付棧租。

周厚仁問他為何不轉旁號辦全票。黃秉廉按住茶蓋,道:「舊路未必全壞,也不能假作全好。能到的先認能到的;留倉的若硬寫成已走,壞的是黃家的印。」

不是每個小商都有拆路的餘地。煙臺一戶乾貨小鋪只有魚乾與冰箱,改港運費、戰險與上海棧租已接近貨值大半;既無上海買主,也無香港回款。羅德昌拒絕將它夾進廣成洋貨行船單。小鋪最後低價賣掉魚乾,又折售秤具與冰箱,仍不足清舊欠,二月中旬關門。幾名腳夫少得多日工錢,看倉婦人也只拿到部分欠薪;同鄉會代付一小部分,餘欠仍列在東家名下。

船戶器具押記也只救下一戶。一戶小艇仍在天津河口,桅索、錨具可點,又有新貨主願雇,遂借得修纜款,修妥後載鹽與藥材南行。另一戶的船在威海外海受損,只剩舵、帆與木具,沒有船體、新貨與可追保單。同裕不受其押,船戶低價賣掉器具,此後未能復業。

周厚仁覺得第二戶太苦。韓慎修道:「苦是真的,押不足也是真的。若把壞船器具按好船估價,借出的不是救命銀,是催命債。」周敦德命將賣具所得、原估價與未清舊欠並列,並在舊欠旁寫下「結案」,不准再移到待辦冊。

二月初,威海衛失守與北洋水師覆沒漸成定局。丁汝昌、劉步蟾等人的死訊傳到天津,櫃上眾人起身默立。隨後郭泰和仍逐筆核軍需收條、民間藥單與船戶欠款。有軍營押字的藥材照舊責清算,沒有押字的義款另交公所,不因悲聲變成官款。

月底,周厚仁原將成功與失敗分開抄錄。韓慎修叫他重新寫在同一頁:天津軍藥清責,上海民藥只維持部分病者;煙臺藥材永久失落;部分食鹽改道,一戶小艇復行,另一戶賣具退出;乾貨鋪關門,僱工仍有欠薪。

「若成功另列,日後只翻那頁,便以為規矩能救全船;若失敗另列,又會以為規矩全無用。」韓慎修道。

周厚仁重抄,在頁末寫下:「能減其損,不能代其命。」半張家款存根、馬氏失貨指印與小鋪欠薪簿,便一同夾在新來的銀價單後。

正是:

威海雪重傷民路,滬港銀微未濟全。
欲知春帆東渡如何議和艱,且聽下回分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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