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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​同 裕 

海關銀流入帳房

達識從來不自矜,
高低閱盡見真情。
眼前風雨皆行路,
留得初心照後生。

卻說同治十二年秋,上海海關同日收到三種文書:廣州關庫報一批關銀已收,麥加利銀行送來上海存單,天津奉文又催問北解之數。各處印記都真,若把「已收」「已存」「應解」都當作銀已到手,一筆銀便在廣州、上海、天津各落一次。

赫德命書辦把關庫原簿、銀行存單、發匯通知與天津收訖回單逐件索來。關庫只證實收,存單只證入庫,發匯只證離開上海,天津回單才證目的地收訖。電報另封,印記另拓;一個「已」字不再准人自己補完後面的路。

上海分號送來的詢價旁抄只供商人比較,不進海關帳。各房仍按自己的簿冊辦事,文書沒有誰作假,只是各自說的「成」不在同一處。

銀行存單最初由周敦禮協助譯讀。他二十歲,已能在華文契紙與外銀格式之間逐欄對照。喬治·威爾遜當眾稱讚,同裕終於有人不必通事轉述便看得懂銀行條件。周敦禮怕再被洋行當低等中介,便更不願顯得一張存單也無法下結論。

正文寫銀已入上海庫房,附條卻要求依實銀、可提地與發匯日覆核。周敦禮完整抄下附條,給船局的摘要首頁卻只寫「照行規發解」。他以為懂銀行的人自然知道存入不等於可提;每項保留若都寫在首頁,反顯華商不懂常例。

韓慎修核原文時,問「可提地」為何沒有進摘要。前次電報案中,他把重大疑慮寫成「待核」而未能止付;這一回不肯再讓「懂行者自然知道」成為無人具名的退路,遂把可提地、實銀與發匯日都圈作足以影響付款的異議。

周敦禮說摘要不是重抄原契;韓慎修仍具名送總號覆核,卻沒有直達船局。等異議到上海,盛宣懷已依摘要與天津奉文,把該款排入近期支用。

偏有一艘北上輪船正候換鍋爐鐵板。舊板已拆,新板在棧,船塢限期內須收足二千餘兩,否則讓出船位。盛宣懷原把北解關銀列在待用數中,落印前才看見:上海存單寫「候發匯」,天津來文寫「奉文待收」。兩個尚未完成的狀態,被摘要放成一筆可動的銀。

股東有人願添款,卻要先看前段購船實收收據;有人只肯再認股,不肯當日交銀;有人想拿未收運費作抵。盛宣懷逐項退回,因船塢要的是限期可付之銀,不是將來或可收到的數。

他拿存單與催款單到同裕。李和泰先問廣州原銀種,再問銀行實可提日,最後問天津是否已有具名收訖。條件都未齊,便不肯用尚未走完的關銀付船修。「存進銀行是一程,發出上海又是一程。只知第一程已成,拿它作天津現銀,後頭各處都會追同一筆錢。」

李鴻章在北洋問得更直:可動用關銀的奉准文何在,天津實收回單何在,船局自己已到運費又有多少。能立即動用的只有部分已收運費與一筆本地煤料回款。關銀仍循海關原路解送,船修另籌,不得因輪船催急改作船本。

上海錢莊以已收運費作憑短放本地款;麥加利銀行押一筆有提單的商貨,按折值另放;同裕只承兌天津分號已確認實收的少額異地款;餘下由局中已收運費支應。各路同日湊足,契紙各不相同,沒有誰包下全部。

鐵貨棧因付款晚,先扣住部分鐵板。匠人已拆舊板,鍋爐口敞著,停工仍須給工銀;短駁船改期靠岸,又添調船費。數兩成本落在棧租、短駁與閒工,不能塞入海關報解,也不能轉給承兌各號。輪船最後稍晚離港。

周敦德把船局摘要、周敦禮完整附條與韓慎修異議並排。起初他說原件既隨摘要附送,辦事人也應覆核,不能把所有責任壓在譯契人首頁。韓慎修將摘要與船局支用次序疊在一起:辦事人第一眼看見「照行規發解」,正因信任周敦禮懂外銀,才沒有翻到後頁。

周敦德問弟弟:「會使銀不能動的字,為何不放在第一眼?」

周敦禮臉色發白:「若每項常例都列成危急,洋行只會認定我們不懂契紙。船局拿摘要排支用,難道全是譯契人的錯?」他又指出韓慎修明知疑義重大,仍先繞回平遙。

「你怕洋行看輕,把風險放成常例;他怕再越權,讓異議晚一程。兩種自保都比船修款先走。」

延誤成本由招商局運務帳承擔,沒有平均分到兩人名下;總號另記周敦禮淡化歧義、韓慎修異議遲到。周敦禮仍主持外務,摘要須附風險等級;韓慎修遇足以改變付款的異議,不得先等總號覆核才送辦事處。兩人沒有因新格式互信。

所需鐵板送進船塢後,海關那批關銀仍在上海銀行庫房。多袋銀元沿牆排開,封蠟帶著廣州關庫號。海關隨員照封記點袋,銀行夥計另備秤盤與成色針。威爾遜不許先倒出全袋,只從不同袋口抽樣,免得一袋新、一袋舊而樣本失真。

樣銀有墨西哥鷹洋,也有磨邊舊元與重戳之幣。每枚都是真銀,不能只按枚數相等。銀行另將各袋逐一過秤;廣州關庫按當地實收折作八千兩,上海銀行扣匯費、貼水、磨損與成色差,實可北解七千九百六十八兩四錢。

廣州原報不是虛報,上海銀行也不是壓價造數;前者說關庫當時收到多少,後者說今日按北解條件能匯多少。差了三十一兩六錢。天津奉文卻只抄原報數,北京又依同一奉文先列待撥,兩處都沒有廣州原始編號。若任其並存,北方帳面便多出同額一筆。

曹益昌在天津發現奉文待收與銀行在途被分列兩項,何守義在北京也找不到收訖回單。李和泰把廣州關庫號、上海存單號、天津待收號與北京奉文號排在長紙上,各號之下只留一個本金欄。銀每走一處,只改狀態與差額,不另添本金。

重複預列被發現時,北方已排好煤料、鐵件與碼頭雜費。實際差額露出,最先被壓的是煤鐵商尾款。煤商要減去部分煤料,鐵貨棧也不肯再給長帳;招商局只得用商貨運費補足三十一兩六錢,煤料才照原數上船。這筆小差額沒有改變洋務方向,卻決定船是否少煤、匠人是否停工、供應商是否再肯賒欠。

赫德命海關月報保留關庫原號,另附銀行結單與目的地回單;月報可先列在途,不能因季度將終催成收訖。天津真正收到銀行實兌後,曹益昌才開回單,何守義依回單在北京銷去待收奉文,上海銀行亦把在途改作已付。一筆銀終於只剩一條可追的路。

鄭福源一批漢口茶貨同船到滬,更把責任拆得清楚:海關收茶稅,洋行看買單與貨色,銀行認提單押款,同裕辦短票。茶箱受潮時,各家只守自己的憑據;短票縮去數兩,不替船方、貨運行與保險行判責。帳分開沒有使損失消失,只不再被一句「茶款已辦」蓋住。

年末,王存信抽查的不只紙,還要天津實收袋號、兌付日、上海銀行出庫簿與北京銷案相合。各處若仍有一處只憑估值,就留待驗。桌上那批廣州封蠟銀袋已經出庫,周敦禮摘要首頁卻仍少著「可提地」三字;一邊是三十一兩六錢折差,一邊是數兩船修延誤,都是紙上各自不假的字合在一起後生出的代價。

正是:

銀行千里憑回信,紙列三城辨實虛。
欲知舊契遇新險,守約從權孰可俱,且聽下回分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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