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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​同 裕 

津門商議避兵災

審己常先審眾情,
持平不使一心傾。
是非未可隨人口,
且把公誠作準繩。

卻說馬江炮聲傳到天津時,海河尚未見一艘法艦,城裡的銀卻先縮了。光緒十年冬,外商銀行將福建、臺灣與上海轉運的倉單重新打折,昨日還能押出的貨,今日便少了一截銀。天津商人白日問船,入夜問價,最怕的不是貨失了,而是貨仍在倉裡、買主也仍在市上,偏偏中間那一段周轉被人抽走。

曹益昌連日守在櫃前,腰間舊皮票袋始終未解。外銀回函一到,他先摸紙角與摺痕,再看哪一條是原約,哪一條是戰後新添。有人拿北洋採辦說事,有人拿上海封航說事,也有人把多年舊交四字壓在票面上。曹益昌不與他們爭大局,只把真正到期的票壓在左手,把貨權與買主尚可追的放在右手;那些只有熟名、沒有新憑的,仍留在案中央。

清簿開出不久,香港寄來白封報喪信。廣成洋貨行創辦人羅成泰入冬病逝,羅廣成料理父喪後,帶著貨號簿、未結保單與兩方印信北上天津。一路風霜仍在肩頭,他進門沒有先說父親留下多少人情,只將舊印放在羅成泰具名的兩筆旁,新印則壓住交接後才添的貨單。

「先父落過的名,廣成照承。」羅廣成道,「我接手以後新添的款,也由我自己認。只是不能把這方舊印,蓋到今日才生的險上。」

兩方印一深一淺,並排落在案上。席間原想借羅成泰舊名求增額的人,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。

同日,亨利·布萊克由上海寄來麥加利銀行的新押款條件:涉福建、臺灣轉運者再減折扣,改港無批單者不作足押,同一倉貨若已有他行權利便不續借。函末那句英文,曹益昌只看了一遍,便叫夥計在每張受縮的票背寫清外銀究竟拒了哪一件押品。

正安布莊許承綸先來。他的上海倉貨仍在,舊票的貨權、收款人與到期日也未變,只因外銀突然縮額,便求同裕補上新缺口。曹益昌照原約兌了舊票,卻沒有添新銀。

許承綸急道:「不是我失信,是洋行縮手。」

曹益昌道:「所以昨日的票照兌;可今日才少的銀,不能藏進昨日的信裡。你補來新買主與新倉單,再議。」

萬春銀號第二代東家董延祿也帶著幾家錢莊來了。他把馬褂袖口略往上理,只在自己真認得的熟戶旁落名;有的願報銀價,有的願證貨號,真正肯承一段責任的,只有萬春與少數幾家。韓慎修由平遙回批一句:「可相議,不可相混;具名只保所寫之段。」

最先逼出代價的,是一戶與萬春往來多年的天津煤商。那人歷年票根清楚,幾次到期皆未失信,手中卻只有北洋機器局旁戶轉來的商人買約,並無正式官採。他求一百五十兩短銀,說煤一到便有人接手;董延祿願保十二兩,羅廣成只證貨號與船腳,不肯替買主落名。

曹益昌原想再等,董延祿卻指著剛送出的具名紙道:「第一個多年清白的熟戶若仍一文不得,往後誰還肯把自己的名押在別人旁邊?」煤價又在上漲。曹益昌看著那疊乾淨的舊票,終於批下六十兩。

候核的幾日裡,煤價仍漲,六十兩只能買到較少煤貨,腳價也跟著增加。煤到天津,旁戶卻推說官中未曾正式採買;原先答應接貨的商人又因外銀縮額,只肯收下一部分。煤商賣出大半,餘貨壓在倉裡,到期時只湊得四十三兩八錢。

董延祿依具名付出十二兩。帳房把兩筆銀並在一處,仍少四兩二錢。

那四兩二錢不大,落在紙上卻比整張煤票更黑。曹益昌起初仍說煤是真的,從前清票也是真的,不能只因買主最後退縮,便把一個熟戶全寫成看錯。韓慎修只問他一句:「你批准那日,看見的是具名買主,還是把可能接貨當成已成收款?」

曹益昌沉默良久,取出月結,將批准日、當時可見的憑據、董延祿的十二兩保責,以及自己為何批出六十兩逐項寫下。四兩二錢列入天津分號實損,沒有推進沿海戰費,也沒有再推回萬春。

平遙隨後收回曹益昌三個月內單獨批准灰色熟戶展期的權限。批示來時,他把紙折進舊皮票袋。袋裡還夾著羅成泰舊印的拓樣與羅廣成新印的啟用日,兩代人的信用分得清清楚楚;如今那張煤票卻提醒他,人的舊信是真的,今日的新險也是真的。

董延祿履行了十二兩保責,卻不再替煤商求展。他親自追查倉中餘煤,把那戶列入停放名單。建榮藥材號另有一筆藥材確在天津倉內,買主其後交銀,連本帶息付清;許承綸的舊票也由上海回款照期兌完。櫃上因此救下幾張真票,卻沒有救下每一個熟人。

那些拿不出買主或承責人的小商,只能轉往別號借高息,其中一戶把冬貨拖到年後才賣。天津分號當月的新銀,愈來愈集中到能驗貨、能具名的人手裡。曹益昌原想避免外銀一縮,華商便同日斷氣;到頭來,憑據厚的人先得了喘息,憑據薄的人卻更快被擠到高息路上。

臘月將近,山東、直隸糧商開始先問船,再問短銀。曹益昌翻到清簿末頁,只寫下原糧、原船、原路、原收四項。案角那張煤票仍留著四兩二錢的黑字,旁邊是羅氏父子深淺不同的兩方印。

正是:

津門商議避兵災,舊信難遮新險來。
欲知北地糧船如何夜急行,且聽下回分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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