top of page

 ​同 裕 

新政初行百業興

保家先自保其心,
勿使私情蔽見聞。
若得一身常守正,
千秋門第自長春。

卻說辛丑以後,各省官紳都談新政,商界也重新議學堂、商會、公司、巡警與實業。名字一新,舊欠卻沒有消失。教材短款、排字工欠薪、萬春縮號、殘票與未決公款,仍壓在上海、天津與漢口櫃面;新機構若把它們藏進新名目,開門第一日便已帶病。

周厚仁沒有另造一冊替百業同斷,只命各案先寫清:誰出銀、誰收貨、誰受益,失敗後又由誰負責。

光緒二十八年,蔣和生卸下上海分號掌櫃之職。交印那日,范敬之沒有先翻熟戶名冊,而把陳啟文未清教材款、排字工欠薪、沈紹霖與鄭宗和讓價後的外銷回款,以及許維業尚未補齊的機器股本逐頁排開。他用沾著紅墨的食指在每頁角落下一點,接過的不是一冊乾淨新帳。

蔣和生笑道:「上海人情多,紙上寫得再清,也有人來求通融。」

范敬之答:「新掌櫃若只接好名聲,不接舊責,交印只是換個人坐櫃。」

陳啟文很快帶來一批算學與格致課本訂單。學堂承諾分期付款,首期實到偏低;書局怕錯過熱潮,已先印出大半。范敬之只問首期現銀、已印數、未定課目與退改責任。陳啟文答得出紙墨與工費,答不出學堂若改課目,誰收下舊版。

課目果然改了。部分課本退回,另一批要求重刻;舊紙、刮版與重排又添成本。排字工把退頁堆在後院,問改版既出自學堂,為何仍由書局先欠工錢。陳啟文從已售舊書款中先補一部分,餘額另具名欠下。

范敬之只准以已交付部分與可重用紙張辦短票,退書仍由書局承擔。他在訂單旁封一張異議頁,寫明首期實收、退書、改版與耗損。帳證能指出誰改了課目,不能叫學堂立刻補錢。

另一所商紳學堂,認捐額遠高於實收。董事為留住教習,擅自挪用器具款付薪;待玻璃儀器與測量器到上海,學堂已無銀領貨,棧租又增。捐戶說自己捐的是器具,不是教習工錢;董事說若教習離去,器具來了也無人使用。

范敬之將捐款、學費、教材與器具逐項分頁,問挪款者是否願具名。那名董事只認下一部分,餘款仍待分攤。學費被提高,部分學生退去;空下的座位,後來也沒有立即補滿。

許維業的機器織布案更快露出代價。認股遠高於實收,其中一部分又被發起人暫借周轉布貨;為搶時機,許維業先付重款訂下一架舊機。機器到棧後,章承海逐箱核封,發現缺少齒輪組;洋行只肯按清單交貨,不承安裝完整,修配須另付。

試機那日,廠房裡站滿工人。皮帶才轉數圈便突然斷裂,一名工人的手臂被輪緣掃傷。眾人急停機,醫藥、停工補助與修配費一齊增加;工人停工多日,只領部分工錢。

受傷工人吊著布帶回廠領補助,問缺齒輪之事是否早已知道。發起人只說機器能修。許維業將暫借股本與修配成本攤開,要求先補款再談開工。

大部分暫借款後來補回,餘額列作長欠。公司沒有倒閉,只能開半線;原擬布單大幅縮減,短工沒有再被召回。許維業用折尺量第一匹試布,見緯線仍不均,不准帳房將「已開機」寫成「已達產」。

上海商會籌議時,也有經手人擅用會費替熟戶支付絲貨保費,說貨款一到便歸還。沈紹霖早知熟戶求助,念著多年往來,沒有立即阻止。絲價下跌後只追回大部分,餘款由經手人分期補。

小會員質問,大戶熟客是否有人作保便可動公款。沈紹霖把自己知情未阻的日期寫在會費頁旁,承認不應讓私人困難先過公帳。餘款雖補,仍有會員退會;銀回來了,信任沒有同日回來。

天津巡警與地方新費,則先壓到小商戶。沿街商鋪被勸捐治安費,認捐額又高於實收。一戶藥鋪本已因藥價上升缺銀,只得延後學徒工錢。巡警局經手人拿名冊求短票,卻說不清這是捐款、借款,還是地方日後必還的公費。

郭泰和退件,地方仍照認捐數催收。藥鋪最後賣掉用了多年的舊藥櫃補款,學徒將藥材移進木箱,工錢仍少領。拒絕把治安名義當銀票,沒有解除普通商戶的實際壓力。

上海又開一間仿洋式陳列的新商店,分櫃出售布料、文具、玻璃器與洋貨小件。東家以為品類多便能吸客,首批進了三百餘件貨,卻只用一本總簿記進價,沒有分櫃存貨簿。

三個月盤點,三十七件短少或無法對價,帳面差七兩三錢。店員互相指責:有人說被客人順走,有人說進貨時已短裝,東家卻拿不出逐件點收單。

盤點未清,一盞燈油又在夜裡翻倒,燻壞十二件玻璃與紙貨。保險行只認貨目可辨的部分,按四成理賠。商店關閉一層櫃面,店員少領薪水,夜值者又被扣工錢。

范敬之到店查帳,只把可辨燻損、短少三十七件與店員扣薪分開,不替東家將七兩三錢全部寫成火災。

這間商店開辦時,范敬之曾按分櫃貨目、合夥人具名與短期回款,准一筆試辦短票,並要求定期盤點。他認為上海若連限額、短期、逐櫃核貨都不能試,地方掌櫃便只剩替總號看守舊帳。

薛守正才因總停小票受責,這回反而更怕有限准入被商戶讀成總號已認可新業。寄售貨、自有貨與熟人借款尚未分清,他主張同類新商店一律停辦,待三個月實帳齊全再議。

火損與庫存差額出現後,薛守正直指范敬之讓新名目先進櫃、責任後補;范敬之則把逐週催報與東家隱瞞借款的信件封在案後,反問若一概停辦,上海所有新店是否都要因一人作假失去機會。

兩人各具一紙異議,誰也不肯撤。此後,新式商店、公司與學堂的申請,須同時附范敬之的現場准入意見與薛守正的責任覆核。雙重意見留了下來,兩人的交情卻在准入標準上正式破裂。

外銀新押品條件送來後,試用帳房又錯把年息與實際息費混算,也有人把到棧寬限日當作免息日。錯誤在放款前被發現,沒有形成全額損失,卻延誤書局取款,紙行另付急運費。有人留用降責,只准抄原始數;也有人退回原行再學。

萬春銀號試分存款、放款與東家私銀,也很快被親情穿透。董世衡一名堂兄借走一筆款,老夥計怕傷情面,竟將無押借款寫成熟戶貨款。堂兄生意失敗只還部分,小存戶來提銀便遭延付:有人原要付女兒聘禮,有人因此延了藥材進貨。

董世衡補入一部分,老夥計扣薪,餘款待追。他把驗票鏡收回袖內:「你把無押寫成熟貨,丟的不是親族面子,是存戶的日子。」

西北學堂向馬思誠訂藥材樣本,只付少量現銀。樣本途中被差役拆驗而短少,學堂見封條破損,拒收全價。藥號退部分款並補寄,車腳又多等數日。上海新章到了西北,真正遇到的仍是路程、差役、驗收與缺件由誰承擔。

到光緒二十九年前後,范敬之彙總新政案件:教材退改、學堂挪款與退學;機器股本不足、修配、工傷與半線生產;商會會費未還;巡警勸捐使藥鋪賣櫃並欠學徒工錢;新商店留下三十七件短少、七兩三錢差額、十二件燻損與四成理賠;試用帳房錯算;萬春親族借款仍待追。

他沒有把准辦與退回分成成功表,只把實收、挪用、欠薪、傷工、退會與停櫃留在原頁。少數教材仍進了學堂,半線機器仍能生產,商會與新商店也沒有立即消失;退學、工傷、欠薪、存戶延付與退會,也都是真結果。

蔣和生退居後第一次來看月報,見頁角紅點比往年多,問是否把事情辦得太碎。范敬之翻到退學學生與店員欠薪頁:「若只合成學堂短款、商店火損,數字是簡單了,卻看不出誰被迫離開、誰仍在等銀。」

窗外書聲、機器聲與店鋪叫賣聲,確比兵火時多了。陳啟文在重刻新版,許維業只開半線,商會重選經手人,藥鋪空著舊櫃位置,新商店則將每櫃貨重新點數。百業沒有一齊興盛,也沒有因第一次受傷便全數停下。

正是:

新章初試多歧路,百業方興各負傷。
欲知舊帳新章如何兩世人,且聽下回分解。

bottom of page