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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​同 裕 

護法南北各爭衡

克己常從細處修,
微瑕不掩自當求。
人能日日勝前日,
方許家聲百世留。

民國六年秋,龍旗雖已撤下,南北法統仍各自爭衡。國會解散後,部分議員南下廣州,孫中山受推舉出任大元帥;唐繼堯、陸榮廷各握滇桂軍餉與兵力,不願把本省軍政盡交軍政府。北京方面,馮國璋居總統位,段祺瑞主持國務與參戰事務。兩邊都說承接共和,櫃上收到的卻是一張貨單被兩處公函各說一遍,一筆議員旅費混在商款裡。

香港同日收到北京布商與廣州買主的電報。一批棉布大半已在廣州具名收貨,少數滯在漢口;買主卻把已收貨款與議員旅費寫在同一張匯單,稱軍政府日後補足。羅德昌送來的港棧回單只證明布已提,不替旅費作保。王新鳴在匯單旁寫下兩記:「貨已收」「受款人未明」。商款照已驗部分付出,旅費退回;滯漢口的餘貨仍只收回少量,布商折售,搬運夥計少做數日。

另一張「公務急用」函,把紙張、藥材、衛隊衣料與軍餉混作一數。王新鳴一時無收貨單可拆,先將全件壓入待驗匣。數日後,上海紙商催款,廣州書店也具名承購,他才抽出紙張作短匯,藥材只認已收部分,軍餉與衣料不辦。多出的棧租由香港總號承擔,不從紙商貨款扣回。周厚仁只在兩票旁留兩問:貨是否已收,最後付款人是否具名。范敬之提醒,兩問未必救得下一票;周厚仁答,正因如此,不抄成通例。

那一年,周敬安第一次被准坐在外側看案。他只能抄原函、回批、收款人與到款時辰,不能決票、調銀,也不能越過王新鳴與范敬之。見紙商因補問多付棧租,他說,若貨與家屬急用大半可證,不妨先墊一部分,再追缺件。薛守正沒有同他爭快慢,只把一宗華工家款推到他面前。

款共一兩四錢。名冊上「王順」與鄰縣同名者只差一個招募號,舊村印又被前保正借出,帳手遂付給錯戶。真正收款人的老母徒步到上海申訴。范敬之查明後,先由分號補足一兩四錢,不叫她再等追款;錯戶只追回六錢,餘八錢已被帶走,列作分號差損。老婦等款時賣去一床棉被,分號另補車腳與食宿。

薛守正問周敬安:「先墊給錯戶,真正那一戶靠甚麼再等?」周敬安答,規矩若慢一步,也會把急用的人逼去借高息。薛守正道:「所以要縮短核名,不是先把未定責任變成別人的缺口。你今日只准看,便先看清:救錯了一戶,另一戶替你付的,不只是一個日子。」兩人都沒有改口。周厚仁也沒有替兒子收尾,只把這段爭論、八錢差損與那床已賣去的棉被記在見習頁後。

海路上的一個字,也能把貨送錯方向。章敬川替沈允成安排生絲出口,大半取得原艙,少數擬經神戶轉船。香港回電原寫「可問轉艙」,上海帳手漏抄「問」字,章敬川以為已准,讓貨先走。途中有貨受潮、外箱破裂,折價留下數兩損失;船戶只賠少量,保險行以未經同意改港僅付查驗費,其餘由章記與貨主分擔。原電、抄件與放貨時辰一同釘在事故頁,那個漏去的字沒有被戰亂掩掉。

天津五金商又被遲到的牌價追上。香港電報因線路擁塞,天津分號把到電日誤作有效日,先按舊價承諾;成交時匯價已高,商人與分號分擔差損,夥計延領工錢。往後電報旁添了發報日與失效時辰,已出的差額仍留在原案。

民國七年初,出洋華工陸續由港口登船。家款多數按期,也有遷居、退回與核名錯誤。顧慎言仍把中國銀行總行公告、上海分行條件與私人短柬分開送達;有短票照期,也有背書缺頁而延付,沒有付款分行的政府撥款函仍被退回。麥加利只送本行戰時條件,櫃上照函號入冊。

南京路一間新式百貨公司向供應商訂洋傘、搪瓷器與棉織品,要求較長帳期,又保留陳列後退貨。缺船使貨遲,搪瓷器因包裝破損被退。公司只先付已收貨的大半,供應商為付倉租與工錢折售退貨,店員和包裝工各自延薪、停工。新的玻璃櫥窗把貨擺得明亮,帳期與退貨卻分散到兩邊的暗處。

十一月歐洲停戰,外灘鳴笛。有人拿積壓外銷貨來求復額,說船艙與戰險必將回落;柯林斯報來的卻仍是運兵、運糧與遣返人員優先。鄭啟昌的茶貨只有大半取得艙位,其餘留滬改售內地,仍有折價。囤玻璃器皿的商戶只憑「戰後必旺」求長款,范敬之未准,數月後市價下落,商戶自行受損。

歲末,護法軍政府因軍權與財政衝突改制,孫中山離開廣州赴上海;岑春煊等人續主持南方政務。北京由徐世昌接替馮國璋,段祺瑞與各系軍政力量仍各有影響。旗號、機關再改,王新鳴手中的棉布匯單仍只按已收之貨清算;那張華工名冊旁,八錢差損也仍壓著一個錯號。周敬安合上見習頁時,沒有再提「先墊」二字,只看見老婦領足一兩四錢後,肩上已少了原來那床棉被。

正是:

南北爭衡商路裂,海天一字萬家傷。
欲知和會消息如何牽動山東權益,京滬學商又將怎樣因一紙和約同聲而起,且聽下回分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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