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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​同 裕 

北地糧船夜急行

勢有高低理自平,
得時毋喜失毋驚。
胸中若守尋常道,
風雨來時步更輕。

卻說津門煤票尚未收乾淨,北地糧價又一日數變。光緒十一年正月,東南封鎖未解,北方河道卻已結冰;漕船延誤,車戶又傳出徵車徵騾的風聲。天津糧行門前擠著糧商、船戶、車戶與等工錢的腳夫,人人都說糧急,只是有人急著交貨,有人急著領錢,也有人急著趁漲價再囤一批。

平遙收到天津來信時,周敦德把幾張急票並排在案上。韓慎修看過,只道:「先問哪一批糧已有人等,哪一批只是等價。」郝慎明便取一張空紙,分寫糧、船、路、款與承責人,不替任何一張票先添上「急糧」二字。

黃承業轉介的一戶山東糧商最先入案。那人在德州存有二百四十石粟米,其中一百六十石已有天津民糧買主押字,餘下八十石尚無定主,只因市價上行,想一併運北。原定糧船已有一部分抵達天津外河,德州倉中的餘貨卻因河道難行,須改車運;船戶要先付夜泊運費,車戶也要先收定錢。

糧商把整批粟米都說成北地急糧,求八十兩短銀。郝慎明問:「天津買主押了多少?」

「大半已有押字。」

「餘下八十石誰收?」

糧商停了一停,道:「市上總有人收。」

郝慎明用筆把二百四十石從中劃開:「一百六十石有人等,八十石等的是價。不能寫在同一行。」

同裕最後只准四十八兩。部分直付船戶,德州車腳款須待車戶落名後再付,其餘留作糧到外倉後周轉。章記貨運行管事夜裡帶來外河回單,只證船泊何處、何時轉移,不替糧商保價;天津買主也補下一紙,收到大部分即付第一段款,餘數到齊再結。

當夜風硬如刃,船燈在冰黑的河面上一盞盞挪動。船工與腳夫先領到工錢,天明以前,一百六十石具名民糧的大半進了天津外倉。幾家已短糧的小糧舖各分得若干,市面沒有全斷。

德州一段卻出了岔子。地方差役臨時徵去部分車輛,又有騾子染病,能走的車只得先運買主具名的糧。餘下自營貨仍壓在德州,偏逢雪後屋漏,麻袋底部慢慢洇出深色水痕。等車再來時,部分粟米已受潮,只能低價出清。

那頭病騾也沒有撐過去。騾主牽回的只剩一副空轡頭,在腳店坐了一夜。糧商肯補少部分,說徵車與獸疫都非自己所致;餘下數兩,騾主只得自行承受。車少之後,腳價又比原約多出數兩。

天津買主終於收足一百六十石,卻因尾數遲到扣去部分價款。幾家小糧舖雖未停門,仍有一兩日分糧不足,只得短暫加價。至於那八十石自營貨,一部分到津時市價已回,一部分留在德州又受了潮。糧商合計少收十餘兩,另多付數兩車腳。

他回到櫃前,把徵車、獸疫與屋漏逐項說了一遍,要求將車腳與濕糧折價一併展進短票。郝慎明沒有說那些損失都是他應得,只將最初劃開的紙推回去:「那八十石從來沒有買主。後來受潮、跌價,不能倒寫成一百六十石民糧的責任。」

四十八兩短票最後仍由已售糧款清完。同裕免去數日展期息,另少收些許利息。糧商沒有因此認同這個分法;銀還清了,麻袋底部的水痕與騾主手中的空轡頭卻沒有一併消失。

天津另有一處善堂購米施粥,收貨人、用途與捐戶款都已具名,同裕只另放一筆小額短銀付腳工。又有一戶商人在天津求船款、上海求轉匯,再託山西熟客求短銀;三地來件各看一面都像可辦,合在一起才看出押的是同一批糧,船未定,買主也只口頭議價。周敦德立即覆信三地,不准各放一段。那人轉往旁號取了高息銀,後來糧價下落,反使一家小錢莊被數十兩銀壓住多日。

馬思誠也從西北來信,問能否把藥材、皮貨回款轉入北地米麥。郝慎明只問原貨欠款是否已清、天津買主是否具名。尚欠產地貨主的款不准抽走,馬思誠回道:「藥路未清,便不拿糧路遮它。」他因此少賺一段漲價,卻沒有把另一條路的欠款留下。

月底結冊,桌上回單一張不少:民糧已收,施粥米已到,四十八兩短票也已歸還。旁邊卻仍列著死騾未補、車腳增加、濕糧折價、小糧舖短時加價,以及同裕少收的展期息。

窗外更鼓將盡,天津外河又有船燈移動。已有人等的一百六十石可以趁夜先走;沒有買主的八十石,不能借同一盞燈多取信用。郝慎明將那張分欄紙折入木匣,騾主卻把空轡頭搭在肩上,迎著晨霜獨自出了腳店。

正是:

糧船夜急催商票,帳理分明定重輕。
欲知官銀商票如何兩相權,且聽下回分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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