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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​同 裕 

黨爭初起裂朝堂

時至毋驕去莫悲,
循環往復自成機。
惟將定力存胸次,
進退從容總不欺。

民國元年八月以後,各政團合併、改名、設支部,同盟會與數個政團組成國民黨。孫中山、黃興與宋教仁各依主張奔走,宋教仁尤重國會多數與責任內閣;袁世凱所倚仗的,則是總統府、北洋軍政與北京中央機關的實力。上海街上政綱、號外與演說日期換得飛快,書局裡裁下的紙卻一張也不能再接回去。

啟文書局半年間接下多宗政黨、候選人與報館印件。有的付足定金,有的只來一小部分,也有紙已裁好才取消。最刺眼的一冊認捐簿寫著多名商紳,聲稱共捐四兩六錢,實收只有八錢。經手人催陳景初趕印政綱,說演說日期已定,題名者只差送銀。陳景初怕生意落到別家,也信那些熟悉的姓名不會全數失約,先墊紙墨二兩七錢。

印刷機一開,紙便一疊疊少下去。會場散後仍只追回八錢,餘一兩九錢無人肯認,排字工等了多日工錢。范敬之問他為何不等實收,陳景初把捐冊推過去,道:「帳房看得見銀沒到,印刷機一開,紙已經少了。」書局把缺口列作壞帳,陳景初停領一段酬銀,沒有拿後來的學堂書款填它。

上海分號開始在政治相關票旁問三件事:還款是否靠選舉結果,商業收入能否獨立清償,經手人換了是否仍可追。大多數有實貨與買主的商票照辦,純靠候選人當選、未收黨費或未定官單者暫停;可帳手很快把「與政治人物往來」誤作「只能靠政治還款」。

一張機器料行到期票便因此被停。東家曾替候選人安排會場,帳手沒有細看貨已在棧、買主是蘇州紗廠。票停多日,紗廠改向別家購料,原貨只能折售,搬運工也少做多日。另一張藥材票因東家兼任地方黨部幹事而被扣,恢復時又多付電報與轉棧費。

機器料行東家與周厚禮相交多年。票入分號時,周厚禮先在封套上寫明舊交,退出授信判斷。貨單、蘇州買約與棧單都經過他手,他本可另註一句「實貨與買主已具」,卻怕迴避之後再開口仍被視為說項;最後只把憑據交出,一句可辦也沒有寫。帳手先看見政治往來與周家關係,沒把實貨單獨挑出。

料行折售後,舊友將原合同退給周厚禮,道:「上回你替朋友破例,這回便連替朋友把真貨說清也不敢。你守住的是自己的清白,不是我的生意。」周厚禮無權在迴避後再介入,只把合同收下。兩人自此不再往來。被誤停的藥材商也到櫃前說:「我替黨部跑腿是真的,醫館買藥也是真的。你們若只看我坐過哪張桌,便和只看名流題名放款的人沒有兩樣。」范敬之把這句抄在票旁,只添四字:「不得連坐。」

國會選舉入冬後,上海一個商會議決用會費支付租場、選民須知與書記津貼;經手董事卻把大部分花在候選人宴會、車馬與招待。會場主人、啟文書局與商會書記都有短收,董事被停經手權,缺款仍只能逐月追。公議揭出了挪用,沒有把已花掉的銀叫回來。

報館的風向比月報更快。民國二年一月,一家晚報先稱某機器料行東主將獲交通部承辦,另一紙又說他與反對派往來、官單將撤。帳手依後一張號外停票,正是那宗後來折售的機器料票。原報更正,承認把同姓商人混作一人;道歉登出時,蘇州訂單早已去了別家。

江蘇銀行仍按自己的貨單、存款與付款人辦票,政治往來戶中多數照常承作,也有貨單不全或只靠未定官單者被退。陳光甫依本行規則辦事,張嘉璈的財政文章仍只在報紙上。香港的王新鳴接收避險短匯,多數具名款照牌價辦理,寫著「選後備變」、假借報館紙款轉候選人私用,或多人同時請領的款,仍被延付、退回或凍結。

選舉結果陸續揭曉,國民黨在兩院取得最多席次。幾家替黨務墊款的商戶,便把未收捐款、未定官單與未簽廣告一同當作將收之銀。范敬之只認實收與既成合同;有經手人其後失蹤,證明部分停得及時。可機器料行和藥材票的損失也擺在案上,提醒他政治警戒若只圖快,先傷的仍可能是有貨、有買主的人。

三月二十日晚,宋教仁在上海滬寧車站候車時遭槍擊,兩日後傷重去世。巡捕、報館與司法機關追查應夔丞等人的往來,輿論又指向趙秉鈞、北京內務系統乃至袁世凱;傳聞與司法證明交纏,市場先縮的是那些靠官員、議員或掮客維持的付款承諾。

宋案後,國民黨上海一名經手人將競選餘款先支作治喪與追查費,說用途相近,不必重開收據;事後只補回少量。治喪、號外與司法查證各自另開,送花圈的紙紮匠仍晚收貨款,報館雜役也少領工錢。刺案當夜,上海分號暫停新增授信,翌日逐筆重查;有實貨與獨立付款人的恢復,只靠政治掮客者繼續停辦。恢復的商戶仍多付了棧租,時間已先替傳聞收過一次錢。

三月底,范敬之把幾樣東西放在上海月報最前:啟文書局壞帳、商會缺口、機器料行折價單,以及宋案後恢復票多付的棧租。前兩件來自把政治聲勢當成付款能力,後兩件卻是把政治往來當成不能還款;同一套警戒在兩個方向都留下了受損者。

周厚仁只准在月報後附幾句短語:認捐不作實收,政治往來不等於政治還款,重大消息後的停辦須限期逐筆重查。他沒有把它命名為新制度,更沒有宣稱各銀行與商會共同採用。范敬之則把機器料行的折價單與啟文書局壞帳夾在最前;往後經手人翻開這份月報,先看見的不是幾句規則,而是已經付出紙、貨與工錢的人。

正是:

議席初成疑案起,名聲易變實債留。
欲知宋案餘波如何化為兵爭,且聽下回分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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