top of page

 ​同 裕 

賄選風波失民心

國有興衰道自長,
存誠守義是綱常。
一家若得風規在,
不負前人不負鄉。

國十二年秋,北京茶樓、旅舍與會館間先傳出議員往來的銀錢消息。十月曹錕當選大總統,賄選之說已遍傳南北。報紙日日刊載,尋常商人再看蓋有官印的公文,也不肯像從前那樣自然相信。北京分號送來急電:持官署名義求借者忽然增多,有人拿採辦批文,有人拿多年供貨名聲,也有人將官款、軍需、商貨和私借寫在一張紙上。周厚仁只回八字:「名可更,責須明;款可緩,貨須真。」

第一個撞上這八字的,是京中煤商。憑單寫著一大批煤已運抵北京,實際只有一半入庫,另一半停在轉運棧,總數裡還混著尚未發運的下一批。已驗收入庫者列作官府應付,棧中煤仍是商戶自有貨,未發者不入帳。官府應付不先承貸,棧煤另覓買主後才可辦短票。煤商不服,說貨既是真的,公家終究會給錢。周敬安答:「貨真,只證明貨在;公家終會給,是日後的話。」

京津很快出現專收官府欠條的掮客,以低價買下久未撥付的採辦憑單,再拿去別處抵押。煤商折賣一部分換現銀,冊上另記折價、買受人和原承辦責任,免得換了持有人便又生一份信用。下一批煤須更多定銀,轉運棧提高堆存費,腳夫改成每日結算。賄選用的是政界之銀,成本卻沿一車煤、一包藥和一日工錢慢慢往下走。

藥材商帶來的商會函件則不同。貨供善堂和醫院,會員捐款已有半數入帳,善堂也留著前批結算存根;商會只證貨價與用途,沒有替官署作保。已收會款和已交藥材分作兩段,公共名義沒有把它拖進官府失信的泥裡。

官印變輕後,地面上的另一種勢力卻抬起頭。法租界邊一處暫存銀行票、商戶回單和萬春清算副本的棧房,連續兩夜有人在門板畫記號,又警告守棧夥計,第三夜不只畫記號。一名熟悉巡捕房華人探員與碼頭人情的中介,到分號索三夜護櫃費八錢,不說替誰辦事,也不肯留收據。

范敬之若不付,帳證和兩名夥計當夜便須搬走;巡捕房只答應照常巡查,臨時搬遷又可能把萬春存戶與官款副本混失。他最後准付一次八錢,由上海分號自認,不列客戶費,不許續月,也不交任何商戶姓名。棧房三夜無事,夥計未受傷;市場卻很快傳同裕已向碼頭勢力買路。有人因此放心送件,也有人說同裕口稱帳據清白,暗地仍靠無名人情保櫃。八錢列作無可追支出,保住了紙和人,沒有買回名聲的清白。

報紙對賄選的議論日盛,啟文書局接到評論、小冊與號外的訂單。有人拿幾家報館共同聲明,要求同裕替宣傳印件墊紙費,說商會日後必能募足。范敬之只讓具名報館按各自訂數立短票,不收「全國輿論」作擔保。陳景初道:「正義是人心要守的,紙款是印工要領的;若拿前者代後者,先吃虧的仍是排字和送報的人。」

商會中有人主張各家聯保,以民間聲望補官府之失。范敬之要求每家寫明上限、期限與退出條件,不許十家只蓋十枚印,卻無一戶說到期出多少銀。幾家原想借商會招牌的商戶退去,留下者才逐戶填明數目。

董啟元所守的萬春銀號偏在此時撐不住。兩年前股票押款、信託停業與錢莊縮拆沒有真正清完,只靠續票和官紳人情藏在舊帳裡;如今官署承辦款又因賄選無人肯認,舊虧、新欠和存戶到期同日撞上櫃面。帳面仍有應收,銀箱卻不夠。

存戶一早排到門外,有人只取家用,有人要領工錢,也有人索性把多年積蓄轉走。董啟元先拿新票頂舊票,又請熟紳出面安撫,才發現印信和人情都補不出現銀。幾名大戶可以另找銀行,小戶只能握著存單等。

董啟元帶著三冊舊帳到上海:股票押款、官署與承辦商欠款、存戶到期與錢莊拆借。他想把可看的名目合成一張大票,借現銀渡過提款。周敬安翻到股票押款時,沒有用「貪進」兩字推開;他自己也吃過同源押品的虧,只說今日不能再拿另一批人的存銀替舊判斷遮掩。

三冊被拆開:董氏與合夥人的本錢先承擔押品不足;有存單、已到期的小額存戶列在前;有實貨、具名買主與可核存根的商票才可辦短款;只有官署批語而無驗收者另封;拿新票抵舊票或承辦人失蹤者列疑帳。真正可追的商責不到帳面一半。

同裕只對有實貨與具名商戶的部分辦款,董氏合夥人另補自有銀,仍不足全數兌付。萬春先付家用、工錢與可證的小額存款;未到期大戶逐戶商議展期,普通無押債權只能按回收分次領取。有人領足,有人只領一部分,也有人把餘額轉去新式銀行,再沒有回來。

萬春遂停股票押借與官款墊付,只留少數熟客匯兌和有實貨商票。三扇櫃面縮成一扇,兩名櫃伙被遣,董啟元親自坐在門內逐筆解釋。普通債權人仍須等待,舊虧也沒有因官府信用稍後回穩而消失。賄選只是最後壓下的一塊石頭,真正使萬春退潮的,是兩年來一層疊一層的舊洞。

北方資金開始往上海、香港移。香港只按貨物、買單、銀行回單與商戶自有現銀清算;只有官署名義或承辦函件者,不因移到香港便成了現銀。家用與工錢須保到期,洋貨買單照船期,純粹等待匯價變動者由客戶自負。移來的銀增加了,總號可隨意動用的數目反而沒有同量增加,櫃上須留更多現銀等人取回。

正是在這片忙亂中,羅德昌第一次帶兒子羅啟南進香港總號。羅啟南二十餘歲,手裡不是薦書,而是三冊薄簿:洋貨買單與船期、外銀匯價與押品、廣成洋貨行商戶的實際付款人。羅德昌只說,明年起這些帳漸交他看,今日先分北方來的幾筆。

一名天津商人稱款項與官署採辦有關,想先在香港購洋貨,等北京撥款後補足。自有款只夠兩成。羅啟南把買單拆成兩筆:兩成按商戶現銀辦貨,其餘不得借官署名義在香港墊付。羅德昌問,客戶若轉投別家,豈不少一筆生意。羅啟南道:「少的是一筆未收足的貨,保住的是下一船不被前一船拖住。官名今日大,明日或換;買單到期只認誰簽字。」

另一筆表面來自北方機關,底冊卻是三家商戶把各自已售貨款合寫一單,只圖匯得快些。羅啟南拆回三戶,以各自買單與回單辦理,不讓錯用官名反害真實商責。王新鳴核見付款人、貨權與到期相合,才在冊尾記下他的姓名。

周厚仁沒有把所有官款一概拒絕,只停無舊責的新任官員批語、未撥官款先求墊付,以及只靠政治聲勢放寬押品者。已成立的貨款、具名銀行票據、已有會款的商會公務與有實貨可追的跨埠買單仍照辦。官府也有已收的稅、已驗的貨和已立的舊責;見官便疑,是拿喜怒代帳,見印便信,也是拿名勢代帳。

歲末,上海官府名義下待核之數大增,新放款反而減少;香港北方移存增加,純官款墊付減少,有買單與回單的貨款仍清算。帳面沒有大盛,只看見資金悄悄離開政治名義,轉向銀行、商會、實貨與跨埠收款。

羅德昌臨走,把三冊薄簿交回羅啟南,叫他連被拒的款也記上原因。羅啟南問,做不成的生意何必留帳。羅德昌道:「成的帳教人怎樣賺,拒的帳教人怎樣活。廣成不是靠每船都做成,是靠做不成一船時,下一船還有本錢。」羅啟南默然收簿。

同一日,上海傳回萬春縮櫃的消息。三扇門只剩一扇開著,董啟元坐在門內,仍有人拿存單排在外頭;香港這邊,羅啟南把第一筆拒辦的官署洋貨寫進薄簿。兩處相隔千里,一處記著舊洞如何不能再藏,一處記著一船貨為何寧可不做。真正留住商號的,未必是做成了多少,而是門縮到只剩一扇時,還肯向等款的人說清楚誰先領、誰仍須等。

正是:

官印縱新難補信,商票有據尚通銀。
欲知南國如何重整旗鼓,廣州香港資金又將怎樣另開新局,且聽下回分解。

bottom of page