​同 裕 

盈滿從來戒自驕，
盛時尤貴守清標。
留餘不是藏私計，
只恐人心易自搖。

卻說官銀、外銀與商票的三張紙才在上海結清，福建海口又送來新章。光緒十一年秋，臺灣設省之議漸成，福州、廈門的商信一日多過一日。有人說基隆煤路將旺，有人說淡水茶市要開，也有人把安平、打狗的鋪戶名單送到同裕，勸它早些把匾額掛過海去。

周敦德只問三件事：設一處分號要備多少現銀，誰守印信，若船期斷了由誰承兌。韓慎修把掌櫃、夥計、船費、庫銀與遇風延兌的成本一項項列出，遠過商人口中的「先掛一牌」。總號最後只准福州派往返夥計查口，不准設櫃，不准收當地大額存銀，也不准在臺灣當場許票。

林永泰交給夥計一冊薄簿，頁上只寫關、倉、船、收四字。臨行前，他道：「熟人可以指路，不能代替告示上的印。」

夥計由福州到廈門，再隨熟船往安平。廈門一名多年替福建商人辦貨的中人設酒接風，從袖中取出一份抄來的稅則，說臺灣既將建省，民間藥材在廈門驗過，安平只須照看，不會再收卸貨與查驗之費。席上幾名船戶、棧房管事都說此路一向如此。

那張抄件紙色已黃，右下角還沾著一圈酒漬。夥計想起一路有人笑他只是抄告示的腳夫，又見中人熟識船戶、棧房與幾家藥鋪，便在簿上寫下：「廈門已清，安平只驗不補。」他沒有看到安平新貼的告示，也沒有向收貨藥鋪取回押字。

這一行小字，很快落到馬思誠的一批藥材上。二十四箱藥材要由福州經廈門往安平，其中十八箱已有藥鋪具名收買，六箱尚無定主。船戶先要運費，廈門棧房也要棧費，安平買主約在貨到後付銀。

林永泰把二十四箱分開，只按十八箱具名貨准二十六兩短票。部分銀直付船戶與廈門棧房，餘銀須等安平到貨回單。他問夥計：「安平可有新差？」

夥計答：「中人說只驗不補，簿上已有。」

「告示看過沒有？」

夥計停了一瞬：「船戶與棧房都如此說。」

林永泰看見簿上沒有安平印告，本該退回補件。可福州商人都在等同裕第一筆臺灣短票，若查口夥計每次只帶回缺件，這冊薄簿便只會替外銀與廈門商棧讓路。馬氏有實貨、有買主，額度又小，他終究准予試辦，只在票邊添道：「安平若另收，先報不先墊。」

船到安平，關口果然指出廈門稅票只證轉口，不包安平卸貨與新查驗。貨單又把川芎、麥冬合寫作「雜藥」，部分箱件被留下重驗。船戶不肯久候，其餘藥箱先搬進潮濕外棧。

重驗拖了六日。第六日開箱時，兩箱底板已發潮，其中一箱藥氣變了。原本乾燥辛烈的氣味裡混進一股沉悶霉氣，藥鋪掌櫃只聞了一下，便把那箱推到旁邊。

安平藥鋪最後按大部分正價、受潮部分折價收貨，又因遲到扣去部分價款。馬思誠另付新稅、查驗與搬運費，合計少收十兩一錢。二十六兩短票到期時先還大半，餘款展延數日才清。

安平沒有因此斷藥。泉州商人早有別批藥材到口，有的藥鋪向旁商補貨，多付數兩；有的暫時減少較貴藥材用量。同裕這一票既不是唯一來路，也沒有替人免去新稅與加價，只把十八箱具名貨先送過了一段。

林永泰收到回單，立刻取來查口簿。安平新告示的日期，早於夥計寫下「只驗不補」；酒席上那張黃紙，原來是舊章。

「你看見的是告示，還是酒席上的人情？」林永泰問。

夥計低頭道：「見他辦過多年貨，便以為這回也熟。」

林永泰把原簿翻到空白頁，叫他親手補寫新稅、重驗、六日延誤與兩箱受潮，又收回他半年內單獨把一案列作「可試」的權限。往後他仍可隨船查口，卻須帶回關口印告、棧房回單與收貨人押字，由掌櫃覆看後再定。

同裕也沒有把錯全推給夥計。林永泰明知缺少安平告示，仍因貨真、額小而准辦，便免去展期息並補外棧費，福州分號合計實損二兩。

周敦禮收到案卷後，指出外務只能整理已收到的文字，帳房本可因缺少印告而退件。韓慎修卻把「中人說只驗不補」那一行推回去：「正因你管外務，才該把未見印告寫在最上面。不能留下一句肯定話，再叫帳房自己猜疑處。」

兩人誰也沒有收回自己的話。周敦德只把職責分開：外務須列原件、抄件及未見之印告；帳房另核告示日期、收貨人與可否入額。周敦禮保留契約與交涉，韓慎修保留退件與覆核，往後只逐項交件、逐項退件。

許承綸後來另有布貨試送安平。他先取齊買主押字與新稅告示，只求小額短票。貨到後雖仍多等數日，卻沒有重複課費；買主按原價收下大部分，少量因顏色不合退回廈門。這一票按期清完，許承綸仍少賺了一段。

至光緒十二年正月，往返夥計已多次走過福州、廈門與安平。總號仍決定不設臺灣分號，只保留查口。代價也很明白：有些貨票轉往外銀、廈門商棧與其他票號，同裕少得一筆票息。

查口簿末頁並排放著三件東西：馬氏那箱已變氣的藥材記錄、許氏退回的布樣，以及酒漬仍在的舊稅則抄件。關、倉、船、收能追出錯從哪裡來，卻不能叫新稅、重驗、貨色不合與錯失的生意不曾發生。

當夜，日本商社又有遠信到上海，詢問臺灣、朝鮮與東海貨路。那冊薄簿尚未合緊，新的信已壓在酒漬舊紙之上。

正是：

海口新章真貨滯，東洋遠信客心驚。
欲知戰雲漸近如何動商心，且聽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