​同 裕 

衷懷不改自安貧，
世路多艱見本真。
得失由來非久計，
惟存厚德可傳人。

卻說光緒四年前後，新疆大局漸定，京津銀根反而更緊。前線收復不會立刻省銀；駐防、屯墾、驛站、軍裝、藥材與善後賞恤，樣樣仍須續解。西北商隊才剛能入關中，路上的貨款尚未回來，京中已有人把它當成可拆的現銀。

北京分號每日開櫃，何守義先看當日到期票，再看城中銀號牌價。官眷家用、京官俸銀、外省報解與商貨常款擠在同一條銀路，另有經手人只憑「西北善後」四字求先墊。

何守義把已成承兌、在途報解、商貨周轉與新求墊款分開：「京中缺的不是話，是現銀。明日的銀不能先寫成今日的銀。」

天津曹益昌也來急信。海關銀、北洋採辦、外商銀行與官款撥付同在城中流轉，路多而各有主人；入庫未發匯，不能算到京，發匯未收訖，也不能算可用。信末只寫：「天津不是銀多，是路多。」

周敦德將西北復路冊與京津銀價並看，在頁邊添一句：「路通銀未回。」總號另設「京津緊銀冊」：到期承兌先備，在途官款不先支，海關與外銀款須列口岸、銀種、入庫與到帳日；商貨只按舊額短放，新求授信減半或暫停。

一名辦西北軍裝的商人拿官署文移求高息貼現。何守義逐張問貨在何處、收貨人在哪裡、前次回單何在。商人說軍前急用，無暇等紙。

「急是軍前的急，貼現是票號的責。」何守義合上文移，「有已驗貨單，照商貨短票辦；只有催文，便待核。」

同行笑同裕守得太死；也有存戶見它仍照期兌舊票，反把銀送回。何守義不看門前人數，只記誰是到期、誰是新求、誰拿官名代貨權。

真正的錯先出在平遙總表。天津有兩筆短款，一份由機器商報作押款，一份由外銀列作保證金返還；文書不同，押品名稱卻相同。韓慎修不願緊銀冊剛立，便再把可動數砍低，把「文書分開」當成「來源分開」，帳面多算四百兩。

外銀忽催補保證金，天津只得急收熟商到期短款。同裕少收貼息十四兩八錢，熟商冬貨也晚兩日。曹益昌將兩份押品抄件疊在一起：貨號、機器數、保人與提貨權完全相同。韓慎修這才劃去「分源」，把重複認列與延誤記在自己名下。

周敦德怕下一筆京津失期被看作總號連表都管不住，沒有等西安、漢口逐戶回報，便令兩地暫停部分新短票，已列可調的地方備付先抽回平遙候撥。京津到期票因此守住；地方熟戶卻拿著真貨與舊信，也只聽見「今日無銀」。

周敦義自西安來信：「地方備付不是閒銀，是熟戶相信明日仍可開門才留下的銀。總表多算可動銀，總號便先拿地方真銀補，這是讓沒算錯的人先付代價。」

停額期間，茶藥熟商把短票轉往別號，其中有人此後不再回同裕。周敦德看見名單，仍未撤令；他只命逐戶列名，不准寫成暫時少做幾筆。兄弟都承認銀只能用一次，仍不同意哪一處信用應先受傷。

北京另有官署票尚未到期，經手人願多付貼息求即日兌。何守義查出這筆款牽連數家供應冬煤與藥材的小商號；今日提前付走，到期日小戶便落空。他只出一張回單：照原日兌付；若改期，須原收款人與各供貨商共同具結。

周敦德批道：「守約不是慢，慢在無據；有據可急，無據不可快。」又添「自補可否」一欄：急款若判錯，分號能否用自家備付補上；不能補，便不得讓高息引自己冒險。

他親赴北京，曾准一名多年守信老客減額展期，舊貨照舊信，新貨按今日風險。之後又往天津，曹益昌帶他看倉棧、匯價牌與銀行門前。董延祿也從漢口北上；父親董萬春已於光緒元年病逝，他以萬春銀號第二代東家身分，判斷漢口能承受多少京津風險。

天津的緊不只在櫃前，而藏在船期、關單、銀行回票與北洋採辦裡。周敦德命另立「三日水位簿」，只列現庫、已收回單與三日內有保結的短款；短期之外的海關報解、外銀匯款與採辦尾款，不再作京中即日備付。韓慎修先前的重複款也從水位中剔除。

光緒五年，幾處票號因高息放款過多忽然收緊，市面拋票求現。北京、天津頻繁互問可撥與應付，平遙逐筆判斷哪項可動、哪項雖能動卻會傷舊信。

光緒六年，周啟謙將東家之位交給周敦德，自己退居家族長輩與制度顧問。新舊印並放案上，旁邊壓著西安、漢口失去熟戶的名單。「這些也是你接過去的帳。」周啟謙道。

周敦德接印後，沒有把少東時抽回地方真銀的決定翻到前頁。他看出一家票號再謹慎，也擋不住同行彼此猜疑，便向幾家素有往來的山西票號送短札：到期舊票與新求高息分開，不用高息搶舊客備付，也不把在途官款說成即日可拆。

郝慎明提醒，信一出去，旁人會說同裕怕了。周敦德答：「怕也要寫。若人人都怕被說怕，便人人抬息；抬到最後，不是誰贏，是誰先斷。」他沒有談共保，只先談哪些銀不能亂動。

年末，北京櫃前稍安，不是銀荒已解，而是客戶知道到期照付、新求減額、無據待核。天津也少做幾筆高息生意，保住了到期承兌。曹益昌回信說：「銀荒之時，最難不是借到一筆銀，是借銀之後還有人肯信下一筆。」

周敦德把話抄在緊銀冊末頁。冊旁一邊是韓慎修多算四百兩的劃痕與十四兩八錢失息，另一邊是被總號抽回的地方真銀，以及再也沒有回來的熟戶。銀荒逼人逐利，也逼人承認：守住一地的票，有時就是從另一地抽走一段關係。

正是：

京華銀緊真銀返，舊客無聲別櫃門。
欲知票號如何聯保渡危機，且聽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