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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​同 裕 

軍餉百萬走鏢程

學到深時貴自持,
虛懷乃見眾人師。
胸中若有分明理,
萬里風塵亦坦夷。

卻說咸豐十一年八月,安慶城中已難尋可食之物。城外湘軍營盤一日逼近一日,陳玉成數次來援,終未撕開長圍。天將明時,城中火光與喊殺一同升起,苦守多年的長江重鎮落入湘軍手中。

捷報順江而下,城內抬出的卻是傷兵、殘木、廢鐵與空火藥桶。城防要修,傷兵要治,陣亡者要收殮,水師要船料,陸營要米糧;從前只盼一日不斷糧,如今欠餉、撫恤、善後、駐防與東進軍需一齊湧到案前。

曾國藩在祁門先問傷亡,再問庫米,最後才看城中可守之處。他命積欠兵餉、當月應發、傷亡撫恤、修城、船料火藥與新辦糧藥分冊呈報,不許以「克復善後」四字混成總數。李鴻章在幕中將報數分作已欠、當支、可緩、待核:百萬兩可一紙報出,沒有哪一營能拿著「百萬」二字去買一袋米。

胡林翼病勢已重,聽完安慶捷報,仍先問湖北籌款何者已收、何者在途、何者只是士紳口頭應承。不久他病逝武昌。交接時,生前留下的實收冊成為最能說話的東西:有收據者入已收,只有催辦者另列,人情與威望不再替帳目作保。

到平遙時,各省、各營、鹽商、茶商、布商與採辦的報單已逾百萬。周啟謙接印後第一次碰上這般大名目,先在漢口、九江兩處可動備付旁各畫一圈:「第一批補銀合得大些,少一次換手、少一遍鏢費,也免外人說新東家只會把大事拆成小票。」

王存信沒有接話,只把空冊推到他面前。周啟謙親手將各省籌款、既欠兵餉、已驗軍需與未交貨之數拆開,又按實收、承諾、在途、待核排列。周敦德把總數重算一遍,確實過百萬;再按到期日、兌付地重排,今日真正須付的只是一小部分。

「既不是同日,也不是同地,為何仍叫百萬軍餉?」少年問。

「因為欠的是百萬,能動的只能一筆一筆。」周啟謙答。

王存信指著那兩個圈:「合一隊少一次鏢費;一隊若被截,漢口、九江同時缺銀。到時壓住的是數營兵餉與數十家商號,東家的名聲不能放進銀箱補缺。」

周啟謙看見各地實收與付款日並不相同,終將圈記劃開。能由漢口收銀、九江或安慶付出的,直接在分號帳上對銷;只有當地備付不足,才真正押送白銀。票根、密押、銀箱與收款名冊分路,哪一樣也不能替另一樣作數。

張義山與陳振威被召進總號。張義山多年走鏢,坐下仍不背門;陳振威蹲在銀箱旁看封條、木楔、箱底與馬具。章記貨運行老管事只看船單與交割日,先說明自己可保某船某日至某埠,不能保軍餉何時在另一地兌成現銀。

張義山起初也贊成漢口、九江合隊,說這是新東家第一宗大餉,自家鏢局若不敢合走,外人先笑同裕只敢在紙上辦百萬。陳振威抬頭:「省的是一次鏢費,押上的是兩處備付。」

話出口後,張義山盯著兩處到期日看了很久,終改口:銀箱分隊,票根另走,密押稍後;銀先到便封庫,密押先到只記待收。第一批出發時,總冊近百萬,實際上路只有補足兩處備付的數萬兩。其餘或已異地入號、或仍待實收、或貨未驗收。

車隊秋日離開平遙,白日不張旗,夜裡不住大店。過一處渡口,地方團練盤查拖延,原宿處已誤;張義山立刻改走備路。備路須過一段多年未走的淺灘,當地船戶說秋汛後河床已變,重車應繞北岸。

張義山記得舊年曾由此平安押銀,又不願第一批大餉留下「因陌生小路再延」的名聲。「我走過的路,我負責。」

陳振威提醒,正因已誤時,更不該拿舊經驗替今日水勢作保。總鏢頭仍令車下灘。

頭車通過,後一輛銀車在灘心陷入新沖出的泥槽,車身一斜,一袋散碎備付銀撞破外袋。眾人先扶人、再護箱,落水碎銀大半撈回,仍短數兩;換車、重秤、換封與增雇守車又花數兩。損失不從軍餉本金補,由鏢局本期鏢利承擔;銀箱因重驗晚到,一筆安慶軍商交割順延。

張義山初填失損,只寫「秋汛改槽,車輪陷泥」,說銀已由鏢利賠,不必再將渡口爭執寫進總冊。陳振威把船戶繞行口信與自己勸阻的路簿推到他面前,拒在「天災」下會押。同路鏢師也只肯證明撈銀與換車,不肯證明無人示警。

「銀我賠,名也要再賠一遍麼?」張義山問。

「不寫誰決定下水,日後只知道河床變了。」

他坐了很久,終劃去原句,寫明自己以舊年經驗與總鏢頭聲名壓過新路異議。下一段路簿新增:臨場更改水路,探路、車把與副鏢頭未共同同意,重車不得下水;總鏢頭一人口授不再作數。弟兄仍由他主持全程,卻先看路簿,再聽他的話。

一路真正難防的也不全是明刀。有人在客店探問押哪省餉,有人拿官差名帖求搭車,也有人塞來假路信。遇橋斷先派空車,遇官差先核印與日期,寧可稍晚,也不讓銀、票、押在陌生地方合成一處。

漢口先收到票根,只記待收;傍晚銀箱入庫,密押未到,仍封箱。次晨驗字抵達,各項相合,才將一部分轉作安慶軍需,其餘留備付。九江亦同,票根先到不出銀,銀箱、票根、密押三者相合後才付。

延誤仍落到人身上。安慶原定提取杉木與纜索,因銀船晚到,只先付已驗大半;水門木排修補延後,水師拆舊船板應急,新增拆裝腳價與守料人口食。傷藥又有部分封記破損,只付其餘已驗,傷營先借鄰營常備藥。銀路分開沒有消除損失,只使每項延誤都有批次與經手。

城外採辦拿軍需抄單求全額,貨只驗一部分,櫃上便只付一部分。「軍機急,不等於帳可以替貨先到。」已交糧的商戶拿到銀,下一批米船才又啟程;各營也漸漸把總單拆成月份、營號、收貨人與實際到貨。

冬初,商戶私下比較:有的軍營給價高,拖欠久;九江分號給得不多,到日能領。老客開始把貨分批,一部分送價高而遠的市鎮,一部分送安慶外圍,因那裡的票根能在別處抵得上銀。這些選擇不入軍報,卻決定來春還有多少船肯靠向清軍碼頭。

年底前,李鴻章奉命回皖募勇。新軍尚未成形,他帶走的軍書除招募訓練,也有餉源、可兌地點與已核軍需名冊。上海催援文書已來,更多商路將被牽向江口。

年終結帳,周敦德把「百萬軍餉」的薄冊重新排過。冊下沒有一筆百萬的支出,只有已收、在途、已兌與待核。他將銀箱實走之路畫一頁,分號對銷畫另一頁,失期、停付與補付分別標出。張義山交回封條時靴上盡是冬泥;那張曾寫「天災」的失損單也在其中,劃痕比字更深。

王存信核完,在末頁只寫:本年所辦軍餉,無整批起運,無空額先兌;實銀所至皆有交接,異地所付皆有底帳。

正是:

萬里餉途分寸走,千營用度一簿明。
欲知淮勇如何東下上海,且聽下回分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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