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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​同 裕 

百年帳簿記興亡

志存高遠亦知微,
進退從容合是非。
萬變不移仁義在,
一門燈火照庭闈。

東北易幟後,南京、上海、天津、奉天與香港的電報漸次恢復,輪船、火車與匯票重新有了日程。北伐雖已結束,各地商路卻沒有同日回到舊貌;有些碼頭重開,有些鐵路仍缺車皮,有些商戶憑新訂單再起,也有舊債因機關更替、貨權散失,再無人能說清應由誰付。

上海聚集貨物、票據、銀行與航運,香港則更早看見外匯、提單、海外買單與保險如何替一筆中國生意收尾。兩地愈繁盛,同裕帳上的差異愈顯眼:有的舊匯票已轉商票,有的分號備付仍屬存戶,有的戰亂款只剩殘紙,也有小額款因多年無人來領,被後人當成可用餘裕。

平遙總號內,周厚仁沒有准許擴張,反命林維清打開帳庫最內三間,先替七十餘年帳冊做第一輪索引。周敬和調集分號營運冊與人事交接簿,周敬安整理證據、缺件與前後異議;分類由林維清判帳,最終處置仍由周厚仁裁決。東家印仍在周厚仁手中,這次開庫是為看清責任,不是宣布第五代接任。

自咸豐年間起,總帳、月冊、家書、匯票底根、貨棧回單、官款清冊與商戶契約積滿數架。早年的紙厚而發黃,中段各地帳法不一,近年又添銀行回覆、密押電報與統一報表。若只按年代裝匣,後人看得見同裕經過哪些戰亂,未必知道哪些銀仍屬別人。

林維清先把帳務搭成五個架子:戰亂呆帳、可追舊債、已轉商票、分號備付、家族股本。每宗又分已承接、已清算、憑據與責任皆斷、尚待證明。這些名稱只是索引,不是結論;每頁仍須留下誰承擔、誰受損、今日為何不能再追。

清到家款與小存款時,眾人卻翻出一疊不在五類中的薄冊。冊中沒有大商號與官款,只有戰亂、遷徙與歇業中留下的具名銀款:寄給遠方家眷而收款人搬離的家款,商號倒閉後本人失蹤的小存款,留下姓名與原籍卻找不到承繼人的準備銀。

早年帳房逐年抄錄,後來為免一再轉頁,便歸作「久懸未領」;再往後,總號只帶出久懸總數,不再抄姓名。有幾年分利冊甚至把其中一部分視作無人主張的餘裕,併入可分資本。

周敬安翻到第一個具名頁,停了很久。那是一筆庚子前後由天津寄往山西的家款,收款婦人的姓名、原籍與寄款人都在,後頁只寫「遷居未領」。再翻幾年,姓名縮成戶號;又過幾年,戶號被併進一行久懸總數。款從未正式判作周家財產,只在一代代抄錄中失去那名婦人。

周敬安主張,仍有姓名或原戶可查者,重列待領;已併入家族資本者,由今日未分資本補回。周敬和卻問,若寄款人、收款人皆已不在,後人又無法證明,是否永遠鎖死。分號還須付夥計、維持商路、承擔新存戶;若所有無望舊款只寫待領,待領也可能成為不肯判帳的另一種說法。

「不能找到人,不等於銀成了周家的。」周敬安道。

「也不能因怕作結論,便叫活人永遠替一個沒有證據的空頁守櫃。」周敬和答。

兩人爭的不是守不守信,而是守信是否等於永遠不判。林維清沒有按年限一刀切,只命各號查三件事:姓名或戶號是否仍在,款是否曾支付或轉作他用,原籍、商號或承繼線索是否尚可互證。能互證者重列待領;有支付回單者銷責;只有總數、無原名、也無對應者,仍保留原頁與異議,不虛構債權人,也不算作可分盈餘。

清查愈深,周家各房愈難置身事外。舊分利冊顯示,某些年度確曾把久懸款併入可分資本。當年銀已散入各房生活與投資,無法逐筆追回;可若只怪已故帳房,今日家族仍保有錯分留下的一部分財產。

周厚仁召集各房代表,把失去姓名的總數與重新找回的具名頁一同攤開:「這些銀當年若有人領走,便不會成為周家今日的本。如今補回,不是施恩,是承認家產曾多算。」

他定下次序:先停家族分紅,再動未分資本;不得抽用存戶備付,不得減少已具名工資與家款;仍不足時,才延後尚未承諾的新投資。凡查得原戶而曾併入家族資本者,先補回待領與分號備付;證據已斷者,也只能寫「原責不明,不入資產」,不准再分一次。

這決定立刻壓縮上海、香港原擬擴充的短票、外匯與倉儲準備,也使各房失去預期分配。周敬和原擔心補回過多會削減人手與貨路,最後仍同意先停分紅,不讓今日夥計替家族過去錯分承擔。

尋訪也沒有大張旗鼓。具名案件先由原籍商號、家族保結與分號舊人互證,免得公開姓名招來冒領。一筆找到收款人的孫輩,卻因分房爭議無法證明由誰承繼,仍列未決;另一筆查到早年已由分號代購藥材交給收款戶,只是回單夾在貨簿中,遂得銷責。同叫久懸款,沒有共用一個結果。

周敬和又查到,有分號曾把久未領的小存款轉成夥計公積。公積確實救過病傷夥計,銀的主人卻仍不是分號。林維清命已用部分列為分號應補,不向受助人追回;往後公積須正式提撥,不能再從無人出聲的款裡取用。

這一判最使周敬和難受。他重視第一線,也知道那些錢確曾救命;可若因用途良善便不問來源,沉默者的銀就會成為最方便的善款。周敬安沒有責備,只在索引旁寫:「用途正當,不改權屬。」

七日下來,帳庫只完成第一輪索引。許多冊頁仍掛著缺分號簿、待回押、責任人不明的紙籤;已判、待證與原責不明分開,五匣封條仍留空白。周厚仁重申分工:杜景和管上海實貨與商票,王新鳴管香港存款與外匯,林維清掌跨號總帳,周敬和負分號營運與人事,周敬安承接資料整理、查核訓練與接班準備;他沒有調款、批額或改寫地方帳的權力。東家印依舊由周厚仁收回匣中。

夜深後,周敬安獨自走過帳庫。最早的帳本記著太平軍興時一筆逃難銀,最近的帳本記著東北易幟後商戶轉入日資銀行。史書上的名字一代代更換,帳冊裡留下的卻是誰在亂世寄銀給家人,誰因沒有來領而從頁上消失,又有誰把這份沉默誤當成家產。

周厚仁尚未離去。他對長子道:「補回帳上的銀,不等於補回當年沒領到的人生。能做的,是不讓後人再說那本來就是周家的。」

周敬安應聲,沒有伸手接印匣。帳庫只分出第一層責任;那名婦人的姓名重新出現在頁上,卻仍沒有一雙手來領走七十年前寄出的銀。

正是:

舊帳分明知得失,他人沉默不成盈。
欲知祖訓如何傳後、封匣之前又有何人來問舊責,且聽下回分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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