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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​同 裕 

皇姑屯前風雨急

貞心自可立千秋,
不逐浮華不逐流。
世路縱逢風雨急,
依然明月照高樓。

民國十七年五月二十九號前後,北伐軍由南、西兩面逼近京津。馮玉祥、閻錫山、李宗仁、白崇禧所部各據要路,奉軍仍掌車站、軍械與城防。報館上午說將和平接收,午後又傳奉軍固守;茶樓裡有人押寶誰先進城,車站外的人只問下一班列車還開不開。

張作霖仍以安國軍大元帥名義主持北京,可走的路已愈來愈窄。固守,京津可能陷入戰火;借日本軍力阻南軍,東北權益將受更深牽制;撤回奉天,則等於承認北洋政府在關內走到盡頭。張學良往返軍署與車站,處理部隊、軍械、文卷與家眷的撤退次序。商界最先感到的,是京奉路車皮愈來愈少,官署催款與關外收款卻同時湧來。

北京東站貨棚裡,軍械箱、官員行李、文卷與民貨擠成數排。原定裝帳箱的車皮常在開車前改掛軍用;站務員剛寫下車次,轉身又來劃去。章敬川只能分段追問:北京至天津尚能查,天津至山海關須等下一站回單,山海關以東常隔半日才覆。喬信甫不逼他報全線通斷,只在箱單旁寫每只木箱最後可核的位置。

總號先後來了兩封電。周敬安主張原始索引、未兌票副本與超額現銀先行南移,查核若不能維持,便應提早收櫃;周敬和則提醒,具名家款、工資與到期小票仍排在門外,民生備付不能只在太平時掛名。周厚仁最後只回八字:「撤其可撤,櫃由掌櫃。」

喬信甫把兩封電壓在算盤旁,將現銀分成三份:一份守家款與工資,一份付當日小票,一份才准隨已核帳箱出站。可替代副本先走,原始密押與當月日結仍留櫃內;官署長票、新軍需空單與只憑新印要求加額者暫停。門柱上另貼一紙:舊責照查,家款照付,未到期款不得因局勢先取。

午後,外櫃前排起長隊。有人替避亂家人領款,有排字工拿書局工資條,也有小販抱著到期小票。看見後院抬出帳箱,人群便問同裕是否也要跟奉軍走。喬信甫將具名回單推回櫃面:「箱走的是副本,櫃裡欠你的,今日還在。」

帳房幾次催收櫃,怕車站再改掛。喬信甫只問尚有幾筆具名家款。答說數戶,另有一筆印刷工資。他便叫後院先送封箱,外櫃仍開。

替分號送箱的是一名常跑北京東站的腳夫。他肩背厚,認得站務,平日只負責抬箱、取簽收。這一日軍警見封紙完整,反而疑心箱中藏有官署印信,將他連人帶箱扣在站旁。押運帳房趕回報信時,天已暗了。

周敬安急電主張立刻停送,先保其餘人員;周敬和只問,若把箱追回,誰替腳夫證明他是受雇辦事。喬信甫沒有等第二道命令,帶著雇工名簿、箱單與自己具名的派差紙趕到車站。他准軍警先拆外層清單,再逐件說明箱中只是商票副本與收款索引,沒有官印,也沒有軍用密件。

盤問拖到夜裡,箱子獲准退回,腳夫也被釋放。他臉上沒有傷,雙手卻一直發抖。喬信甫補給工錢與飯錢,腳夫收下銀,把平日捆箱的粗繩放在箱旁:「今日是我命大。往後凡封箱、密押,我都不碰了。」

喬信甫沒有勸。他知道腳夫不是失信,只是第一次看見,一只帳箱足以使靠肩背吃飯的人忽然成為嫌犯。分號保住箱,也證明了他的身分,卻不能叫他家裡忘記這一夜。

回到櫃上,印刷工資已付,幾戶家款也在收款人按印後銷去。仍有一張官署長票因驗收人離城而封存,未到期存款照原約不付。喬信甫在日結末頁寫下已清、待核與雇工退出,沒有把那名腳夫列作「運送失敗」,只寫六字:「人已釋,後路已斷。」

五月底,奉軍撤退由準備轉為實行。北京部院陸續停辦或縮減公務,安國軍各部向天津、灤州與山海關退去;南京方面與各方接洽和平接收。舊中樞尚未完全離去,新秩序也未正式接上,每一張舊印與驗收,次日都可能換一種解釋。

喬信甫趁尚有人能核認,把已付、未付與原驗收分開封存。超過櫃面所需的現銀,依天津短款、上海收款與香港外匯分路移轉;帳證副本也按不同車次送出,北京仍保留足以查驗當月責任的一套原簿。招牌沒有摘,外櫃燈火仍照平日收櫃時辰熄滅。

關外的風聲卻愈來愈緊。田中義一內閣、外務系統與關東軍並非同一意志;河本大作等關東軍軍官已在南滿鐵路與京奉鐵路交會處暗中布置。這些事,北京櫃上無人知曉。章敬川最後收到的,仍只是列車過站、民貨滯留與停止改掛的路報。

六月三號凌晨,張作霖所乘專車離開北京,沿京奉鐵路返回奉天。喬信甫站在後院,聽遠處車輪聲斷續傳來。帳箱重新封好,封紙多了一道拆驗痕跡;那條粗繩仍留在牆邊,沒有主人來取。

他把粗繩收進雇工名簿旁,沒有放回帳箱。帳可以南移,人心受過的驚惶無處轉運。北京分號保住了應守的責任,也永久失去一雙熟悉車站的手。東去專車將在何處遇見驚雷,此刻京、津、滬、港四處帳房,都只等下一封尚未到來的路報。

正是:

京門退旆風聲緊,櫃火留人責未輕。
欲知皇姑屯外驚雷如何震動東北,且聽下回分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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