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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​同 裕 

西北商隊入關中

和眾方能致遠程,
同心不在競聲名。
相推一步天寬廣,
共守前盟百業成。

光緒二、三年間,烏魯木齊一帶收復、清軍續向天山南路推進的消息傳入關中。軍報寫的是城池與兵馬,西安街市先變的卻是腳價、草料與客棧。昨日還怕路斷,今日人人爭著先走;路尚未成常路,商人已把未來的利寫進眼前貨單。

西安帳房門前,藥材、茶箱、皮貨排成三列。郝慎明不准一聽「新疆可通」便加額,只問何路、何貨、何人真走過。西安收票驗貨,蘭州核路轉票,肅州以西只收商情;沒有數趟完整回單,不設常額。

馬建榮仍先看藥材,指尖掐斷根鬚,對光看乾濕。馬思誠在旁逐日抄宿站、腳價與折耗。父親說,戰局好轉不會使潮貨變乾,也不會叫客棧多出房、荒地多出草。首隊只帶藥材與少量茶,西安至蘭州一段由馬氏商隊與腳戶逐站具名;漢口至西安仍由原路接轉。

首趟沒有大賺,卻帶回一張沾著塵土的完整回單。上頭寫著出發、到站、宿站、改道、腳戶、藥材折耗、茶貨壓損與沿途銀價。周敦德看完,不先問利,只問下趟貨多一倍,哪一處先斷。

回信說,先斷的不是銀,是騾馬、草料與宿位。銀可在紙上調,馬不能憑一張票生出來。總號遂把「資金額度」改成「路力額度」:每月先定多少車、多少馱、多少人、多少宿位,再讓銀跟在後面。

幾家商戶不服,說同裕既有銀,何不先放,貨到蘭州自然生息。郝慎明只道:「有銀不是有路。有路無人保,也不是路。」茶、藥、皮貨遂錯開日期;軍需糧草另冊,不佔商貨常額。

第二趟出發前,一名茶商見前隊平安,又聽腳價回落,將原核十六箱私增為二十四箱,催著搶在藥材前入站。多出的八箱沒有重排宿位與草料。原路保人看見,怕當場拒絕便失去新路第一筆保結生意,只說「先擠一擠」,仍讓全隊沿原宿站出發。

到關中一處宿站,房與棚都滿了。多出的八箱只能露宿,夜裡返潮,箱底發軟;一匹騾因草料不足倒斃。茶商在蘭州拆箱時,原核十六箱尚可,多出的八箱已受潮,整趟少收三十六兩四錢,腳戶另索七兩六錢。馬氏藥材也被迫改道,晚兩日入蘭州。

茶商拿原保結拍桌,說保人既讓全隊出站,便應負全程。保人只認十六箱,說增貨未驗,也未重排草料;若超額都要保人兜底,往後再沒人肯替新路具名。

「你看見我加箱,為何不攔?」茶商問。

「你加箱時,只說多走一趟利,何曾問馬吃甚麼、貨睡哪裡?」

西安帳房承認,當時怕扣下隊伍,茶商、腳戶與宿站各方一散,新路便像未開。周敦義覆核後支持保人只負原核十六箱:若第一張保結就成無底擔保,地方往後只會閉口。

周敦德卻指出,保人與帳房明知增箱,仍讓八箱共用原宿站與腳戶,不能事後全說與己無關。兩兄弟都不替茶商免責,也沒有彼此說服。最後,同裕只承原核十六箱之票責;超出的八箱、搶期損失與相應腳費由茶商自負。地方放行與保結文字不清另留責任,不從茶商損失裡平均抹平。

郝慎明暫停該戶茶額,藥材短票也因改道遲期縮減。後來再有一趟按原核數平安抵達,茶商來問前次少收與腳費能否在後票慢慢補回。郝慎明把舊事故回單推還:「後來守約,只證明你後來守約。」三十六兩四錢與七兩六錢仍留在原趟。

馬思誠經幾趟對照,已能獨自核成色與路單。他看見同一路線有成有敗,差別不只在天候,也在商人有沒有守期守額。馬建榮只把藥材量隨宿站慢慢增加,沒有拿戰局勝訊替貨色作保。

西安又來兩名持軍前名帖的商人。一人只有聽來的收復消息,先借軍需名義佔額;另一人有實貨,卻沒有談妥空車回程,若貨只到蘭州,腳價將大增。帳房不問名帖大小,前者只記商情,後者縮額,須補腳戶回程保責。軍名能說急,不能替商人補貨與回程。

平遙將數趟回單封作「西北復路初冊」。冊中不記誰先入疆,只記哪一路曾通、哪一路仍險、哪一貨可走、哪一人肯負責。郝慎明在「互保」二字上畫圈:「和眾方能致遠程。客棧、腳戶、商幫、貨主與分號,各守一步,才有下一步。」

光緒三年,李和泰卸下上海分號掌櫃之職,副掌櫃蔣和生接過鑰匙。交接日,他把棧單、行情抄紙與未結短票分開,第一封掌櫃函便問:東南茶商欲借福州、漢口舊路轉入關中,口岸倉單能否估作西北貨值。

周敦德只准分額試辦:口岸倉單只證口岸之貨,西北回單只證內路之責,不能互相頂替。蔣和生照批分開存放,沒有因東南茶價高,便替西北新路加額。

西安帳房門內貼著一句話:「路通,不等於銀回。」窗外茶箱、藥材與皮貨比往年多,宿站卻仍只有那幾間。那批受潮八箱的木角已乾,少收的銀與倒斃的騾子卻都沒有回來。

正是:

商隊爭先路先窄,守額讓步道方長。
欲知銀荒忽起驚京師,西北善後又將如何牽動各地銀根,且聽下回分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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