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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​同 裕 

南北票號競承兌

權衡本在義為先,
應變何曾失自然。
若逐浮名輕進退,
終教方寸起波瀾。

卻說同治十一年冬,輪船招商局初開航線,煤料、修船費與運費漸按船期催辦。上海公所一面牆貼滿承兌條件:有人降匯費,有人縮票期,有人肯憑貨單先放一段銀。商人先看省多少,少有人問到期那日,銀究竟在誰的櫃上。

漢口副掌櫃任謙泰此時來滬。他三十四歲,熟悉漢口、上海、天津各路熟客與到期節奏。進櫃後,他先把各地到期簿攤開,說明哪一戶只看匯費,哪一戶更看地方掌櫃能否當場作主,才問總號若照同行降費,是否仍准漢口在原授限額內調整備付。

周敦德不願同裕在船局大股之外,連日常匯兌也守著較貴舊路,主張各路匯費先壓到不高於主要同行;又怕分號藉降費擴張票額,臨時調銀須多一道總號覆核。

任謙泰把一張票單折成窄條:「費是總號定的,客是掌櫃一戶戶守的。要我少收、慢決,熟客若轉身,帳上只會寫漢口失了生意。你要同行的價,卻不肯給同行能當場作主的權。」

周敦德說一條路的價與額不能由一人決定。任謙泰答,他不要一人說了算,只要總號承認路、人情與到期判斷不是一張薪單便能替換。他袖中已藏著另一家票號送來的聘書,沒有拿出來;他想先知道,同裕若不知道有人來挖,是否也肯把他的判斷寫成權限。

趙懷朔回批:「降費可以試,縮權不可假作不用人。」周敦德見任謙泰仍在原位,以為沒有縮去作用,照新條件試辦。任謙泰把聘書留在袖中,也沒有當場辭職。

許承綸有一筆上海本地布貨款,同裕匯費略高,核驗又多一層。他只求當日付清染坊與腳戶,便改交沿海錢莊。錢莊熟本地買主,當日送銀,沒有延誤,也沒有另生爭議。

周敦德立刻想把上海費率再壓低,容本地少收一筆,免得船局生意逐宗落到別家。李和泰只道:「本地銀、本地人、本地收,錢莊比我們快,是它的本事。若拿天津、北京遠路收入貼上海短款,便是叫遠地持票人替上海爭一口氣。」同裕少了一筆生意,也少收一筆匯費;李和泰只在路線簿寫:「本地宜莊。」同行勝出,有時不是冒險,只是各有所長。

羅成泰的天津洋貨款卻走出另一條路。六百四十兩原與同裕議過短期承兌,別家票號少收匯費,又許天津見票即付,他便將全數改送。

上海收銀確實足額;承辦者只看總號收了多少,未查天津分號同日已有多少官款、商款到期。到期日,羅成泰在天津只兌得四百兩,餘下二百四十兩須等上海再調。

偏有一艘北上輪船正等煤款,另有碼頭與修具費。銀不到,船便錯過午後潮水。羅成泰急到同裕天津分號,請曹益昌先補別家未兌之數,日後再追。

曹益昌沒有接那張別號票,只查船上貨物是否已驗、天津買主是否具名、煤商與碼頭是否真有應收。憑據齊全後,他准以已完成交割的貨款另開短借,只救煤款,不把原票債務改成同裕責任。

羅成泰為補其餘缺口,把一筆尚未到期的洋行貨款折讓提前售出,又付急遞與碼頭候時。扣除先前省下的匯費,仍多支六兩。船趕上潮水,二百四十兩未兌款仍由原票號負責,不能因船已開便算無事。

盛宣懷把許氏準時短款與羅氏低價失兌並放一頁,另問各家:何地收銀、何地兌付、到期多少、當地備付多少。李鴻章看後,沒有指定招商局專用同裕,也沒有因一家失兌禁絕他號,只令匯費與履約一同查考;失兌款不得混進船局營運,臨時救船短借另列。

此後,本地煤料與碼頭短付多由錢莊承接,急速且有押品的洋機器保險費交外商銀行,天津、北京與漢口的官款、商股及運費,分給能提出分號備付與既往回單的票號。同裕只得其中一部分。

各號又被要求逐路先列到期應付,再列櫃上現銀與已承諾未到期之數,最後附實兌回單。上海收銀再多,天津回單未返前,不能當作天津又有同額可用。這做法先使同裕自己吃虧:天津須留最低備付,上海少接數筆大票,急款轉去外銀,本地短借仍落錢莊。

漢口的代價很快落到任謙泰身上。降費後,他可分的路線酬銀隨收入縮減;熟客要求當場改票,他又須等總號覆核。幾戶多年客商遂把短票分給新開分號的同行。那家票號正式送來聘書,除較高薪銀,還准他在明定限額內自行調整漢口至天津熟客票額。

任謙泰沒有立刻答應。他把兩戶轉票與等待覆核的時刻一併報平遙,問試辦一段後能否把原授限額內的臨機權交回。回批只准個案急遞請示,不改原令。他這才在聘書上具名。吸引他的既是較高薪銀,也是別家把多年判斷先寫成正式權限。

回平遙交接時,他把密押冊、未結票、熟客欠單與各路備付逐項列清,一紙帳也沒帶走。周敦德仍問,路線、限額與密押都留同裕,為何客戶仍肯跟他。

任謙泰把袖中那張早已折軟的聘書放到桌上:「密押是同裕的,人情不是櫃裡鎖出來的。你把我能作主的地方收回,再問人情為何不肯留下,是把結果當成我的私心。」

趙懷朔要他再留一段,另議酬銀。他拒絕:「若今日只因怕失客才說我不可替換,行情一穩,仍會把掌櫃算成多一道費用。別家在聘書上先寫權,我不等同裕失客後才證明自己值多少。」

離號簿上,他沒有偷帳、沒有毀約,仍使同裕失去部分熟客與承兌收入。周敦德先寫「同行高薪挖角」,趙懷朔把任謙泰多次請示原授權的回函壓在旁邊。他沒有劃去高薪,另添:降費、縮權與酬銀同時改變。制度能接密押與回單,不能在離職那日才補算掌櫃的自尊、薪資與授權。

羅成泰一案也留在桌上:少收的匯費只是一角,急售折讓、急遞、候時六兩與尚未追回的二百四十兩,才是低價失兌的全貌。商人此後不再只看價單,而問哪一地真收、哪一地只是得信。

夜裡,上海又送來一張海關報解詢價單:關銀已存外商銀行,擬由上海發匯天津,卻未說銀行存入是否等於天津收訖。李和泰把它另置一冊,不與招商局運費合併。任謙泰離號時留下的空椅尚在,牆上的低價告示卻仍一張張新貼。

正是:

低費未必全為利,遠路還須實兌憑。
欲知一筆關銀何以三處皆真,且聽下回分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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